杀将

陇州统一之后，天水城中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步入正轨。而远在陇州东北方向的原州边境，一座名叫苍崖的小城里，夜幕沉沉，街巷冷清，只有巷口的酒肆还亮着一盏半明半灭的油灯。

楚玄骁大步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提着一包刚买的桂花糕。今天是他妹妹的生辰，他特意提前从军中告了假，赶了几十里山路回来，路上还在镇上的点心铺子里多花了几个铜板，让老板多撒了一层糖霜。妹妹打小就爱吃桂花糕，小时候家里穷，逢年过节才能买上一小块，每次他递过去的时候，妹妹的眼睛都会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如今他在军中站稳了脚跟，虽然自封的“杀将”名号在外人听来有些可笑，但他确实有这个实力——他的手沾过神将的血，他的枪下亡魂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巷子里没有点灯。楚玄骁觉得有些不对劲。往常这个时辰，妹妹一定会早早地点亮门前的油灯，坐在门槛上等他。她的手巧得很，会用竹篾编小动物，也会用碎布头缝补衣裳，每次他回来，她都会远远地跑过来，裙摆被风吹得像一只蝴蝶。

门是从里面闩着的，但没有闩死。楚玄骁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抬脚踹开了门。

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铜镜碎在地上，床铺被翻得乱七八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的妹妹蜷缩在墙角的地板上，身上盖着一床被扯破的被子，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挂着一缕已经干涸的血痕。露在被角外面的手臂上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指尖还死死攥着一小块碎布——那是她挣扎时从某个人的衣服上撕下来的。

楚玄骁手里那包桂花糕掉在地上，油纸包摔破了，糕饼碎了一地，糖霜散落在血泊旁，白得刺眼。

“不——！”

他的嘶吼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喊出来。他跪在妹妹身边，颤抖着伸手去探她的鼻息，什么也没有。他又去摸她的手腕，冰冷的，僵硬的，像是攥着一块冬天的石头。

就在这时，屋外的巷子里传来一阵散漫的脚步声和嘻嘻哈哈的笑声。三个混混从巷口的酒肆里晃了出来，满身酒气，走路东倒西歪。其中一个踢到了门框上，低头看见楚玄骁跪在地上，便倚着门框嗤笑了一声，露出满口黄牙。

“哟，这不是楚家那个当兵的吗？来得倒是巧啊。你妹妹——嘿嘿，性子太烈了，要是肯乖乖听话，也不至于——”他打了个酒嗝，和另外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一起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夜风中格外刺耳，像是三把钝刀子来回锯着楚玄骁的耳膜。

楚玄骁没有吼，没有骂，没有问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握住了靠在墙边的焚天裂云枪，枪身通体暗红，枪尖上刻着一道火焰纹路，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他站起身，转过身。

三个混混的笑声还在继续。最前面那个张开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下一秒他就看到了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楚玄骁只出了一枪。那一枪从左到右横扫而过，枪尖划破了空气，也划破了三个人的喉咙。动作快得三个人脸上还挂着笑，身体却已经开始往下倒。鲜血喷溅在门框上，又顺着门框流到地上，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三个混混横七竖八地倒在门口，至死都没来得及收起脸上那副丑陋的笑容。

楚玄骁放下焚天裂云枪，转身走回妹妹身边，跪下来，将她轻轻抱起。她轻得像一片落叶，瘦得他隔着衣服都能摸到她的肋骨。当年那个会追在他身后喊“哥哥哥哥”、会把他送的桂花糕掰成两半分他一半的小姑娘，如今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再也醒不来了。

“妹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她，“哥替你报仇。”

他把她安置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理了理她额前凌乱的碎发，然后提起焚天裂云枪，转身走出了门。门外夜风寒凉，他浑身是血，目光却冷得像冰。

那些混混聚集的地方在城西，是一处废弃的骡马市，破棚子里聚着二十来号人，有人围在篝火旁赌钱，有人靠在草垛上打盹，还有几个人蹲在角落里分赃——下午从那间小屋里抢来的几件银器还堆在地上。有人吹嘘着自己今天的“战绩”，笑声粗鄙而刺耳。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映出一张张扭曲而丑陋的面孔。

楚玄骁走进骡马市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篝火旁有个混混抬头看了他一眼，刚想说一句“你谁啊”，眼前便划过一道暗红色的枪影。

然后就是屠杀。

楚玄骁没有说一句话，没有质问，没有怒吼，没有留遗言的机会。焚天裂云枪在他手中化作了一道暗红色的风暴，每一次出手都带走一条命。他的枪快到了极致，也冷到了极致——刺、挑、扫、劈，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有人想跑，被一枪从后心贯穿；有人想拿刀反击，刀还没举起来就被连人带刀钉在了土墙上；有人跪下来求饶，声音还没落地，枪尖已经到了。惨叫声在骡马市上空回荡了不到半刻钟便彻底沉寂。

篝火依旧燃烧，火星噼噼啪啪地蹦向夜空，照亮了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楚玄骁站在尸堆中间，焚天裂云枪上的血顺着枪尖一滴一滴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洼。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他转身离开骡马市，回到家中，将妹妹的尸体用被子裹好，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出了苍崖城。城外的荒坡上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沟壑。他在树下挖了一个坑，把妹妹放进去，然后用手一捧一捧地把土填回去。黄土从指缝间漏下，落在被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哭，从头到尾都没有掉一滴眼泪——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死了，和躺在那里的妹妹一起死了。

天快亮的时候，楚玄骁在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最后提起焚天裂云枪，转身朝远方走去。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没有回头。

他是一个杀将。虽然这个名号是他自封的，但他绝对有这个资格——因为他真的杀过神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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