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无言相护

那位老人术后住进ICU观察的这些日子，林颜每次忙完消化科手里的活儿，都会抽时间过去看上一眼。

老人本身有冠心病，刚做完心脏手术，之前还反复出现消化道出血，情况比较特殊。按医院的分工，病人从头到尾都是心外科全权负责，ICU日常查房、术后看护也都是沈楠他们科室在管，消化科只是配合跟进肠胃这块的问题，按理说她不用总往这边跑。可一想到出血复发的风险，林颜心里就踏实不下来。

把手头的门诊、医嘱都处理妥当后，她就换上隔离衣、戴好口罩手套走进ICU。监护仪滴滴作响，一根根管路连接在病人身上。她弯下腰查看腹部状况，又询问了患者饮食、排便情况，确认没有异常出血迹象，再和ICU、心外科同事沟通各项数据，见指标全都平稳，才转身离开。

有心外科把心脏术后的大事扛住，再加上消化科盯着肠胃问题，老人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好，再也没出现过肠胃出血的情况。过了几天，各项检查都达标，顺利转出ICU，住进了普通病房。

普通病房里人来人往，护士换药、家属说话、病友闲聊，和冷清压抑的ICU完全不一样，多了不少生活气息。老人精神好了很多，半靠在病床上休养，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家属悬的心终于落了地，脸上满是感激。

这天沈楠按惯例过来查房，查看病人心脏术后的恢复情况。林颜也趁着空档过来复诊肠胃状态，两人在病房门口撞见，简单打了个招呼，一起走了进去。

家属看着眼前两位医生，沈楠身形挺拔，做事冷静靠谱，把最关键的术后恢复把控得牢牢的；林颜心思细致，总能留意到旁人忽略的小问题，把肠胃这一关守得很好。一个主抓心脏病灶，一个严防肠胃并发症，两个人搭着手，硬是把老人从危险里拉了回来，家属心里说不尽的感激。

两人查完房，交代完护理要点准备离开，家属连忙上前，紧紧握住沈楠的手连连道谢：“沈主任，真是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手术做得好，我们老人也恢复不了这么快。”

接着他又转向林颜，语气十分诚恳：“林医生也辛苦您了，知道您科室里事务繁杂，还总特意过来照看老人，我们都看在眼里，真的多亏了你们两位。”

聊得高兴了，家属随口打趣道：“说实在的，你们俩不光医术好，站在一起也格外般配，看着就舒服。”

这句话落下，病房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沈楠脸上没什么表情，本是寻常的医患沟通，突然被家属这么打趣，他愣了半秒。眼底悄悄掠过一点不自在，没接这个话茬，稳稳守着医生的分寸。林颜耳朵瞬间就热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指尖轻轻攥着手里的病历本，小声回道：“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该做的，好好照顾病人就行。”

说完她就低头翻看手里的记录，刻意避开这个话题。沈楠也顺势又叮嘱了几句饮食和活动的注意事项，之后两人便各自回去忙工作了。

白天这段小插曲，很快就被医院里接连不断的忙碌冲淡。这段时间以来，白天不停接诊、查房，下班还要加班整理病历，偶尔还要跟进这位会诊病人，一天天连轴转，身体早就悄悄透支了。

傍晚五六点，到了下班的时间，办公室的同事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林颜看着桌上还没写完的诊疗记录，想着当天的工作必须当天做完，便留下来伏案书写。

办公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没坐多久，一阵阵难受的感觉涌了上来。她浑身发冷，四肢又酸又软，额头烫得厉害，脑袋昏昏沉沉的，连握笔的力气都快没了。抬手摸了摸额头，脸色发白，呼吸之间也带着一股燥热。

另一边，沈楠还有几项术后多学科监护的细节要和林颜对接，便走到了消化科办公室。推开门，就看见林颜趴在桌上，脸颊泛红，整个人状态差得厉害。

沈楠脚步一顿，快步走上前，靠近便能清晰感觉到她身上的烫意，当即皱起眉：“你发烧了？”

林颜费力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嗓音沙哑虚弱：“没事，就是有点累，歇会儿就好。”

沈楠没有任由她硬撑，转头朝护士站的方向开口：“拿一支体温计过来，林医生发烧了。”

当班护士很快赶来，将体温计帮她夹在腋下。等待的几分钟里，办公室安安静静。平日里气场清冷的沈楠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脸色憔悴的林颜，周身的冷意不自觉柔和了许多。

片刻后护士取出体温计，神色担忧：“沈主任，三十九度，高烧。”

沈楠脸色沉了几分，语气很笃定：这会儿正值交接班时段，门诊早已结束接诊，只能去急诊。推辆平车过来，送林医生过去就诊。

护士立刻应声去准备。

林颜连忙摇头，撑着桌面想起身：“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慢慢走过去就行，不用推平车。”

“别逞强。”沈楠稳稳拦住她，语气冷静又认真，“高烧头晕、四肢发软，走路容易摔倒，按院里流程来，稳妥一点。”

林颜浑身酸软无力，实在没有力气再争辩。白天家属随口撮合的那句玩笑还隐隐在耳边，此刻被他这样妥帖细致地照料，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不自在。

不多时，护士把平车推到门口，帮忙摆放妥当后就立刻回护士站值守，由院内专职转运护工过来负责推送。

沈楠侧身伸手，轻轻托住她的胳膊借力，语气放轻：“我扶你上去，别硬扛了。”

林颜连日透支，再加上高烧眩晕，早已撑不住力气，顺着他的力道躺上平车。昏沉的困意一阵阵往上涌，连睁眼都觉得费力。

全程由转运护工平稳推送平车，沈楠缓步走在车侧随行。他刻意放慢步伐，走得平稳稳妥，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车上的人，留心着路况，避免颠簸。

走廊灯火通明，正是交接班的高峰，来往医护、家属脚步匆匆，大家各自忙着手头的工作。偶尔有人侧目一瞥，也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忙碌。

林颜半睁着朦胧的眼，静静看着身侧那道沉稳挺拔的身影。周遭所有嘈杂都像被隔离开来，一股温温软软的暖意，缓缓漫过心底，安静、踏实，又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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