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祸从口出

这一年，夏征舒已经十二岁了。

这一年，是素心命运的一道分水岭。从此，她的人生，将步步走向深渊。

她沦为人人唾骂的荡妇，也是从此刻拉开了帷幕。

这一日，素心还像往常一样平静地打理家务，下人来报，郑国商贾弦高求见。

素心听说是弦高，急忙吩咐引至客厅相见。

“在下弦贾人，”弦高施礼说道，“见过长公主。”

彼时郑伯兰已经病逝，素心的哥哥太子夷即位为国君，素心也自然升格为长公主。素心急忙还礼，说道：

“先生不必多礼，此前蒙先生相助，本公主不胜感激！”

弦高谦逊地说：“长公主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不过，当年在郑伯宫外，突然遇到公主，着实有些意外。”

素心闻言，已然明白，弦高当时就已经认出她来，只是为人仗义，未曾声张，否则她这个冒牌公主早就露馅了。

“当年若非先生帮助，本公主岂能有今日？这份恩德，本公主没齿难忘。”素心心怀感激地说道，“但不知先生今日前来，可有要事？”

弦高神色一沉，语气凝重：“长公主，在下此番前来，确实有一件急事要向您禀报。它事关郑国安危，也事关国君性命，刻不容缓。”

素心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先生请讲，到底何事？”

“长公主有所不知，如今郑国的形势，异常严峻，北边是晋，南边是楚，郑国腹背受敌，只能一味妥协。更可怕的是，郑国内政不稳，公子宋素与国君不和，一直暗中培植势力，对国君之位虎视眈眈。公子归生身为正卿，却立场暧昧，明显站在公子宋一边。太子夷虽然即位，却势单力薄，对掌控郑国朝政，显得力不从心。”

素心对这些情况早有耳闻，却苦于爱莫能助。

“君主处境艰难，近日更因为一件小事，与公子宋闹得剑拔弩张，若处理不好，只怕会有大麻烦。”

素心闻言大惊，急忙追问何事。

“大约半个月前，公子宋与公子归生一同上朝，走到宫门口时，公子宋的食指突然颤动起来。他告诉公子归生，每次他的食指颤动，必有美食可享。两人刚进宫，就听说有人献给君主一只大鼋，君主十分高兴，欲唤宰夫将大鼋烹制，与众大夫一同享用。公子宋得意地看向公子归生，言下之意，他的食指颤动，果然灵验。公子归生不由暗暗称奇。”

素心静静听着，并无觉得有何不妥。

“不料，君主听闻此事，却面露不悦，轻蔑一笑，说了一句：‘验与不验，权在寡人。’待鼋肉烹制好后，他传令宰夫，每位大夫赐鼋羹一鼎，却唯独少了公子宋一人。”

“天哪！”素心暗暗心惊，“夷哥哥怎么可以这样！”

“君主的本意，只是想灭一灭公子宋的傲气，可公子宋却恼羞成怒，猛地起身，快步走到君主面前，伸手从他鼎中捞出一块鼋肉，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冷笑道：‘臣已得尝鼋肉，食指何尝不验？’说完头也不回出了朝堂。君主见状勃然大怒，将手中鼎掷于地上，说道：‘子宋如此欺辱寡君，难道郑国就没有刀剑，斩他首级吗？’众大夫见状无不惊恐，纷纷伏地不敢言语，君臣不欢而散。”

素心听罢，神情越发紧张，手心都攥出汗来了。

“第二日，公子归生劝公子宋入朝谢罪，公子宋不肯，上朝时依旧神情倨傲。公子归生心中不安，于是出列代公子宋请罪。可君主本就积怒未消，见公子宋如此傲慢，顿时怒火中烧，愤然说道：‘寡君尚且惧怕得罪子宋，子宋又怎会惧怕寡君的责罚？这般无礼之徒，也配向寡君谢罪！’说罢拂袖而去。公子宋随即也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弦高讲完后，忧心忡忡地说：“在下本欲前往宋国，听闻此事，深感事态严重，于是调转车头，马不停蹄，奔您这儿来了！”

素心听后震惊不已：“那现在怎么办才好？”

“那就看长公主的了。楚王熊侣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大丈夫要学会隐忍，而后徐图之。激怒对方，却将自己置于毡板上，实为大不智啊！”

素心听明白了，弦高之意，是要郑伯夷学楚王熊侣，韬光养晦，蓄势待发。以目前的局势，郑伯夷根基不稳，动不了公子宋，但公子宋则不同，兵权在握，随时可向郑伯夷发难。因此，只有忍一时之气，向公子宋服软示弱，才能免除祸端。

但是，这番道理，郑伯夷听得进去吗？放眼天下，能够说服他的，恐怕只有素心一人。

……

弦高走后，夏御叔也散朝回来了。素心急忙把弦高的话向他述说一遍，提出明日一早就回郑国。

“事态严重，夫人的确必须回去！但，”夏御叔顿了一下说道，“还望夫人早去早回，免得鄙夫思念！”

素心奇怪地问：“妾冷落夫君多年，夫君也会想念妾吗？”

“当然会！于鄙夫而言，只要是跟夫人同处一室，哪怕什么也不做，也是幸福。”

素心不由得鼻子一酸，感动不已。夏御叔的深情厚爱，体贴入微，素心其实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的心哪怕再冰冷，也早已被融化。

“夫君，我回郑国后，再仔细打听下蛮哥哥的下落。若还是全无音信，回来后，我就……就……”

“就怎么样？”夏御叔兴奋地问。

素心突然间脸红了，娇羞的样子着实可爱：“我就与夫君……”

夏御叔明白了，顿时激动不已，喜形于色：“夫人此话当真？”

“当真！”

夏御叔心头滚烫，欣喜不已，却还是真诚地说道：“不瞒夫人，这十二年来，鄙夫无时无刻不在期盼能与夫人同床共枕。不过，与夫人的大爱相比，鄙夫的这点私欲算不了什么。鄙夫还是真心祝愿，夫人此次郑国之行，能够有所收获。”

素心非常感动，热泪盈眶：“其实，妾心里非常清楚，找到蛮哥哥的希望非常渺茫。只不过，妾还是不死心……”

“没事，鄙夫十二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夫人尽管放心前去，等夫人回来时，或许有个好消息在等着你！”

“什么好消息？”素心诧异地问，“莫不是荷花有了？”

“当然不是！荷花若是有了，那也是先告诉夫人啊！这个好消息，是与你有关的。”

素心更好奇了：“那是什么？”

“不瞒夫人，鄙夫已经掌握了孔仪二人贪污军饷的罪证，只需要再搜集一些佐证，便可上奏君侯，将他们绳之以法。等你从郑国归来，此二人要么已被处死，要么便是在天牢之中，再无翻身之日！”

素心不由兴奋极了：“那就有劳夫君了，妾静候佳音！”

……

当天晚上，素心早早睡下，到了半夜，外面却传来阵阵轻轻的敲门声。她起身打开门一看，竟是夏御叔。

“夫君，您不是在荷花房里吗？怎么……”

“夫人，一想到不久之后，能与夫人同床共枕，鄙夫就激动不已，巴不得……巴不得就是今晚……”

看他眼里热情似火，素心顿时明白了他的心思，可她说道：“夫君莫要心急呀！夫君身边不是还有荷花吗？她可以侍候夫君啊！”

“那不一样！”

“都是女人，怎会不一样？”

“夫人难道还不明白？鄙夫自始至终，就只爱夫人一个！”

素心当然知道夏御叔的心意。回想起十二年来，夏御叔对她关怀备至，用情至深，素心不由得心软了。

“既如此，夫君，那就进来歇息吧！”

“夫人的意思，是鄙夫可以留下来？”

“是！妾愿意侍候夫君。”素心轻声说道。

夏御叔顿时兴奋极了，像个孩子似的兴高采烈跑过来，轻轻抱住素心，在她额头上吻了又吻。素心虽满脸通红，羞涩不已，却没有丝毫抗拒，温顺地任由他摆布。

紧接着，夏御叔将她轻轻抱起，一直抱到床上，极尽柔情，轻手轻脚，为她宽衣解带。当他的身体靠近她肌肤时，她感到一阵羞涩，却也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

然而，或许是太过于兴奋，她的身体猛地一哆嗦，竟苏醒过来了。睁开双眼，摸摸枕边，空无一人。

原来，方才种种温柔缱绻，情意绵长，不过是一场春梦。

虽是梦境，却真实滚烫，让她身体产生了一些微妙异动，心底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她穿衣起床，本想叫醒婢女，去请夫君过来，但数次张了张口，最终却没出声。

这是她此生唯一的、最后的机会，却在她的犹豫不决中，悄然逝去。

这，也成了她终生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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