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几度离别

万金妙华跟着人祖又走了一段路，带回了炎煌雷泽的尸体。她表面平静，心底却始终压着一团火。

仇恨蛊在她的心房中筑了窝，日日夜夜啃噬着她的心。

她的本心被改造成了仇恨之心。每一次跳动，都泵出黑色的血。

她看什么都像是宿命的安排，听什么都像是命运的讥讽。

她开始看不见路，不是失明，而是因为恨意蒙蔽了她的视线。

虽然仇恨蛊早已离开，但这份恨意不会因为找回自己而消散，因为它已经长成了她的一部分。

“女儿，你怎么了？”人祖问她。

万金妙华摇摇头，扯出一个怪异的笑容：“没事，父亲。我只是……看得太清楚了。”

她看见的，是哥哥炎煌雷泽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她看见的，是财富仙蛊的光芒，那光芒越亮，她的心就越暗。

终于有一天，她停下了脚步。

“父亲，我不走了。”她说。

人祖回头，看见她的双眼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她不是瞎了，是恨意填满了她的视野，再也装不下别的。

“我走不动了。”万金妙华的声音很轻，“我的心太重了。”

万金妙华摔倒在地。

人祖伸手去拉她，却发现她的手冰凉如铁，她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掉出一颗心来，上面遍布深黑色纹路的侵蚀，纹路的中心，是天恨蛊。

仇恨从未消失，万金妙华就这样倒下了。

心怀仇恨者，终被仇恨毁灭。炎煌雷泽如此，万金妙华亦是如此。

她的仇恨之心停止了跳动，到死，她的嘴角都紧抿着。

人祖抱着她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

人祖继续上路。虽然他失去了万金妙华，但她还能复活，他带着逍遥智心、大力真武、厚土元央继续前行，他们还要寻找带回森海轮回的方法。

有一天人祖突然发现，他失去了自己的智慧，因为自己蛊被光阴冲刷了太久。

人祖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

人祖再次回归宿命的控制，他必须找回自己的智慧。

但他怎么也找不到智慧，于是他开始寻找思想蛊，它是智慧的母亲，一定知道为什么。

这才得知，原来智慧蛊出现了问题。

它当年被自己蛊咬了一口，那道伤口一直没有真正愈合。

它躲在乾坤晶壁的最深处，本以为能慢慢养好，但智慧蛊表面出现缺漏，它的智慧如水流逝。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智慧随之蒙尘，它的光芒一天比一天黯淡，身体上出现了裂纹，像是干涸的土地。

“智慧蛊快要死了。”思想蛊说。它的声音很平静，但人祖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颤抖。

“那怎么办？”人祖问。

思想蛊没有回答。它沉默了很久，然后飞入逍遥之心的脑海之中。

“去乾坤晶壁。”逍遥智心能够感知其思想，“智慧蛊是在那里诞生的。只有那里，才能救它。”

她被思想指引，有它的帮助，他们很快就回到了乾坤晶壁。

逍遥智心一头扎进了乾坤晶壁的中心，遭受无穷信息的冲击。

她要用自己的脑海，从世界过往和现在的一切秘密里，找出修复智慧蛊的办法。

但乾坤晶壁里的信息太多了。

多到她的大脑装不下，多到她的魂魄被撑得几乎爆裂。

她开始用认真蛊筛选，用学习蛊消化，用才华蛊转化——但这些都不够。

在思想帮助下，她学习人祖开辟空窍装载信息，但还不够。

她在思想辅助下开始燃寿。

每消化一条信息，她的头发就白一根。每转化一条真意，她的皮肤就皱一分，黑一分。

“人呐，你会死的。”一位墨人长者在远处喊道。

逍遥智心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消化着乾坤晶壁的信息。

人祖沉默着，虽然他很想阻止，但一想到他死去的子女，被宿命操控的苦痛，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发出一声声叹息。

逍遥智心知道智慧对人祖意味着什么。没有智慧蛊，人祖永远无法真正摆脱宿命。

而智慧蛊的死因为自己蛊，是因为人祖。她这也是在替父亲还债。

当智慧蛊终于被救活的时候，逍遥智心反倒成了濒死的那一个。

她变得很老很老，可谓朝如青丝暮成雪，连带她的身躯也发黑腐烂充满褶皱。

“父亲……”她最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风吹过书页，“我知道了……智慧的真意……”

她没有说完。

智慧蛊从她的手中飞起来，发出一声悲鸣，虽然它愤怒人祖的行为，甚至也是因人祖而险些死去，但对逍遥智心的离去仍有惋惜。

此刻它的伤口愈合了，但它再也找不到那个把它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女孩。

它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思想蛊帮助下分离些许智慧，交由人祖，同它的母亲离开了。

逍遥智心的尸体腐烂在了书山的脚下，化为一堆散落的墨文。

那些墨文没有消散，而是排列成一篇文章——那是她一生所学、所思、所悟的全部。

墨人长者走过去，读了一遍，见证了逍遥智心的一生，看到墨文末尾，他老泪纵横：“这是……智慧蛊的蛊方啊。”

人祖落下两滴泪来，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篇文章收进了空窍，转身离开。

他还要继续走。

如果他因此消沉，才是真正对不起她的牺牲，他还要继续走下去，带回森海轮回，再将他们全都复活。

……

人祖带着大力真武和厚土元央继续前行。

大力真武是人祖最强大的子嗣，但却常常无力，不能救出森海轮回，保不住他的兄弟姐妹，让他变得有些急躁。

强蛊在雄心中撺掇他“猛兽总是独行，牛羊才成群结队。”，心烦意乱下他告辞了人祖，独自寻找救出森海轮回的方法。

他在寻找将人从平凡深渊中带出的方法时，路过了南疆东面的一座大山。

此山极高，整体呈青绿色，却常年笼罩在粉色的雾气中。

那雾气闻起来像是花香，又像是酒香，又像是某种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透过粉雾还能看到无数神木若隐若现，树冠覆盖整个山巅。

当看到一只九尾狐从雾气中走出来的时候，大力真武愣在了原地。

它不像野兽，更像是天地间最精致的造物。

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每一条都泛着不同的光泽。它的眼睛像两汪深潭，倒映着大力真武的面孔。

“强者啊，你怎么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九尾狐开口，声音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情人的呢喃。

大力真武没有回答。他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类似爱情蛊的气息，大力真武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定力蛊都压不住。

“振作起来！”强蛊在他的雄心中大喊，“强者应该恋色不迷。”

大力真武知道，但他走不动了。

他在那九尾狐的眼中，看到了逍遥智心的影子。

此刻他受到魅惑，心境产生了诡异的变化，亲情被转化成为荒诞的情欲，他看着九尾狐陷入痴迷。

英雄难过美人关。

不是因为美人有多美，而是因为英雄的心，本就有一个缺口。

九尾狐扑了上来。它的九条尾巴缠住大力真武的四肢、脖颈、腰身，像九只温柔的手。大力真武挣扎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不是因为被制服，而是因为——他在那缠绕中，感受到了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温暖。

像母亲的手，像姐姐的拥抱，像他从未拥有过的，家的感觉。

“你累了。”九尾狐在他耳边说，“睡吧。”

大力真武闭上了眼睛。

强蛊在他心中疯狂咆哮，但大力真武听不见了。

他的生机在迅速流逝——九尾狐在吞噬他的力量、他的勇气、他的骄傲、他的坚持、他的灵性……他的一切都在被一点一点抽走。

人祖赶到的时候，九尾狐已经吃饱了，慵懒地趴在大力真武身边，尾巴轻轻拍打地面，轻轻呼出几只碧落狐烟婴。

大力真武还活着，但已经不像一个强者了。他的身体在萎缩，肌肉在消融，骨架露了出来，灰白色的，像是枯木。

“父亲……”大力真武睁开眼，看见人祖，嘴唇动了动，“我……没能保护……”

他没有说完。

人祖冲上去，九尾狐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只是慢悠悠地回到山中。

人祖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大力真武的尸体。强蛊从骨架中飞出来，落在人祖肩上。

“刚强者无欲，他并不是强者，至少现在他已经失去了他的强大。”强蛊说，声音里没有了骄傲。

人祖没有说话。

他把大力真武的骨肉捡起来，包好，放进空窍。

然后他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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