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回归孤独

人祖身边只剩下厚土元央了。

他是人祖最小的儿子，从泥土中诞生，讷笨憨厚，不善言辞。

他不像太日阳莽那样好酒，不像大力真武那样好强，不像逍遥智心那样聪慧。

他就是厚土元央，笨拙，老实。

人祖带着他走了很远。

厚土元央从不抱怨，从不喊累，永远默默地跟在人祖身后，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人祖渐渐老去，有时候甚至会忘记他的存在，两人就这样磕磕绊绊地继续走下去，寻找着挽回一切的可能。

但爱情蛊一直在暗中跟着他们。

爱情蛊喜欢看人哭，看人笑，看人因为爱而癫狂，因为爱而毁灭。

它见过太日阳莽为古月阴荒痴迷，见过石人为古月阴荒献出真心，见过大力真武沉溺温柔乡……无数生灵在它面前如痴如醉、如癫如狂。

但它从没见过厚土元央这样的人。

它试过用爱情去撩拨他。厚土元央眨了眨眼，然后打了个哈欠。

它试过在他耳边低语动人的情话。厚土元央没有反应，仿佛只是耳边的蚊吟。

它试过在他视线中呈现美丽的女子，在他面前翩翩起舞。厚土元央看了两眼，挠了挠头，“能借过一下吗？”

爱情蛊从来没有这么挫败过。

“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爱情蛊气急败坏地找伪装蛊诉苦。

伪装蛊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他太笨了。笨到听不懂情话，看不懂美人，甚至连什么是爱情都不知道。你可以逗他啊！逗他总该有反应了。”

爱情蛊开始变着花样逗厚土元央，但还是对牛弹琴。

爱情蛊怒了。

“我不管！我一定要让他有反应！开心也行，愤怒也行，哪怕是哭！我要看到他哭！”

伪装蛊叹了口气：“你何必跟一个傻子较劲？”

“我就是跟他较劲！”爱情就是这样蛮不讲理。

“那你打算怎么办？”伪装蛊问。

爱情蛊冷笑了一声：“他不在意我，总该在意他父亲吧？”于是他指使伪装蛊欺骗厚土元央，让其被他最爱的父亲背叛。

伪装蛊不想惹爱情蛊生气，即使它是爱情蛊的朋友，却也难以忍受爱情的胡搅蛮缠。

所以当天傍晚，趁着人祖出去找水，厚土元央在原地等待的时候，伪装蛊就照着爱情蛊说的做。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厚土元央抬起头，看见了“人祖”。

“父亲，你回来了。”厚土元央说。

“人祖”走近了，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元央。”他开口，声音和人祖一模一样，“你知道你那些哥哥姐姐是怎么死的吗？”

厚土元央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也从来没问过。

“因为你。”那个声音说，“都是因为你。”

厚土元央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些。这是他面部表情最大的变化了。

“你出生的那天，北冥冰魄和古月阴荒都死了。”

那个声音继续说，“你跟着父亲走的路上，万金妙华死了，逍遥智心死了，大力真武死了。你走到哪里，死亡就跟到哪里。你是我的祸根，你从地里爬出来，就是为了克死你的兄弟姐妹！”

厚土元央的嘴唇动了动。

“我……”他想说“我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在他出生的时候，古月阴荒确实死了，北冥冰魄好像不是在那时候死的，但他跟着人祖走的路上，他的哥哥姐姐确实一个接一个地死了。

也许……这是真的？

“父亲不会怪你。”那个声音变得温柔了一些，“父亲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怪你呢？我只会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一个人扛着。”

“但是元央，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你不配做我的儿子。”

厚土元央低下了头。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木讷的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感受。

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而是自我厌恶。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轻得像蚊子。

“你应该替父亲分忧。”那个声音说，“你不是一直想帮我吗？”

厚土元央拼命点头。

“那就把你的命还给天地吧。”那个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你死了，灾厄就断了。你的哥哥姐姐们也许就能安息，父亲也能少流一些眼泪。”

厚土元央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

“元央！”远处传来一声嘶吼。

真正的人祖回来了。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你在干什么？停下！”

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没有犹豫，没有挣扎。他是一个听话的孩子，按照“父亲”的吩咐，做完了一件他该做的事。

鲜血涌出来，浸湿了泥土。

“元央！”人祖一把抱住他倒下的身体。

厚土元央睁开眼睛，看着人祖。那张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痛苦、愤怒、自责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父亲……”厚土元央的声音很轻，“我……帮到你了吗？”

人祖说不出话。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手死死按住厚土元央的伤口，但他不会治疗，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像决堤的河水。

“父……亲？”厚土元央又问了一遍，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人祖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过了很久才勉强挤出破碎的字：“帮到了……你帮到了……”

厚土元央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的表情。

那不是笑。是一种满足。一种“我总算有用了”的安心。

他闭上了眼睛。

远处，伪装蛊已经变回了原形，飞回爱情蛊的身边。

“他死了。”伪装蛊说。

爱情蛊看着厚土元央的尸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他哭了吗？”

“没有。”

“他喊疼了吗？”

“没有。”

“那他有什么反应？”

伪装蛊想了想，说：“他自始至终，都是那副木讷的表情。”

爱情蛊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转身飞走了，没有再回头看厚土元央一眼。

它不知道自己赢没赢。

它只知道，那个木讷的、笨拙的、什么都信的孩子，到死都没有给它想要的反应。

人祖抱着厚土元央的尸体，跪在荒原上。

他又一次哭泣，抱着那具正在变凉的、渐渐化为泥土的尸体，一遍一遍地重复：

“元央，那不是父亲……那不是父亲啊……”

但厚土元央听不见了。

或者，即使他听见了，他也不会怪那个假父亲。

因为他太笨了，笨到连欺骗是什么都搞不清楚。他只知道，父亲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哪怕那个父亲是假的。

人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厚土元央不是因为被骗而死的。

他是为了帮到父亲而死的。哪怕那个父亲是假的，但他的心意是真的。

这就够了。

对厚土元央来说，这就够了，只要让父亲觉得，他不是负担就好。

人祖把厚土元央的尸土收拢起来，装进空窍，和其他子女放在一起。

他站起身，没有回头。

人祖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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