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回马枪

苏筱最近又收到一条消息。

是三四年前的一个律师，美国拉丁裔，头像还是那张在旧金山金门大桥下的照片。他发来一句：“Hey，好久不见，你最近怎么样？”语气自然得像昨天刚聊过，而不是三年没联系。苏筱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她想起三年前，他们聊了大概两周，他总说“等我有机会去亚洲”，她总说“等我有机会去美国”。后来就没下文了。她几乎忘了这个人。

她退出去，点开某个男生的对话框——他们也没有删，只是沉到了最底下。她想起他曾经讲过，他的前女友隔了很久回头找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问他“你最近还好吗”，好像当初绿他的人不是她。他当时讲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有愤怒，也有不解。苏筱心想：你现在应该理解了，因为你也差点成了那种人——不是绿别人，是装作无事发生。

苏筱打着哈欠往下翻到一条旧消息。发送者是一个她几乎忘记的人——加拿大华裔，在某科技公司做高管，年长她不少。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刚从首尔飞回温哥华，发了一张飞机舷窗外的云海，配文：“下次你在首尔的时候，我也在就好了。”她当时正好在首尔，回了一句：“我现在在。”他没有接话。过了几天，他发来一条：“我下周又要飞首尔，你呢？”她已经不在首尔了。后来又重复了几次——他在首尔，她不在；她在首尔，他不在。像两架永远错开的飞机，在同一个机场不同时间降落。

最后一次，他发来一张在仁川机场拍的照片，免税店的灯光很亮，他说：“好像每次我飞首尔，你都不在。”苏筱回：“好像每次我在，你也不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对话框沉到底，再也没有亮过。她后来想过，他是不是以为她是韩国人？也许他从头到尾都以为她住在首尔，所以才会一次次问“你在不在”。他从没问过她住哪，她也从没提过。就像街上那些把她当成本地人的老太太，用韩语叽里咕噜问路，她回一句英语，对方愣住，然后说“You look like Korean”。她不喜欢那种感觉——不是被认错，是被预设。好像你的脸就决定了你应该属于哪里。

所以她想去新的地方。不是不喜欢首尔，是她不想再被当成韩国人了。或许她应该去没人会把她当成本地人。她可以说英语说中文，可以被听懂，可以不用解释“我不是”。

她把那条旧消息截图，存在手机里，没有删。不是为了记恨，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些人只是经过你的航线，不是因为你是目的地，而是因为你恰好在他飞行途中。他问“你在不在”，不是想你，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一个人。她不想再当那种“刚好在那里”的人了。所以她要去新加坡——一个没人预设她是谁的地方。可以在那里重新开始，不用解释。就像涂色本里那些空白的线条，她自己填颜色。

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觉得好笑。这些男生，不管什么国籍、什么职业、什么年龄段，好像都共享同一套剧本。消失，回来，消失，回来。他们以为自己是浪子回头，其实只是没有找到更好的选项。而女生，不过是他们漫长人生里的一个“备选停车位”。

她把那张旧照片截了个图，发到闺蜜群，配文：“三年前的备胎回收员上线了。”闺蜜秒回：“问他有没有绿卡。”另一个闺蜜说：“问他当初为什么不回消息。”苏筱笑了，没有问。她不需要答案。她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会等消息的人了。

后来她和朋友聊起这件事，朋友说：“你有没有发现，这些人好像有个共同点——他们永远在‘等有机会’，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行动过。律师是这样，连那个德国男生说的‘下次再约’也是这样。”苏筱想了想，说：“因为他们只爱自己。”朋友说：“那你也爱自己。”苏筱说：“所以我不等他们了。”

那天晚上，她在涂色本上画了一只猫。猫的眼睛很大，表情像在说“你又熬夜”。她给猫涂了橘色，和T家的那只一样。她没删那张照片，也没删那个对话框，只是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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