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3. 济州岛的风

苏筱去济州岛，是一个人去的。那时她刚从迪拜回来没多久，身上还带着沙漠的干燥，想看海。报了一个一日游的团，车上有七八个人，导游用韩语和中文轮流讲解。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看起来比她小的男生，背着双肩包，戴着棒球帽。

他主动和她说话，说在杭州工作，陕西人。她说哦。他笑了，说你是不是觉得陕西和杭州离得很远。她说有点。他说他也觉得。

一路上他们断断续续地聊。他帮她拍照片，拍完给她看，她说不满意，他删了重拍。她后来想，这个弟弟挺有耐心的。

他们去了涯月邑，那片海很蓝，蓝得不真实。风大得帽子要飞，她按住帽檐，头发糊了一脸。他站在旁边，举着手机，说姐姐你往左边站一点。她照做了。他拍了好几张，她凑过去看，这张不错，那张也还行。她说你拍照技术可以。他笑了，说被前女友练出来的。她没有追问。

又去了山茶花之丘。蓝色，白色，紫色的绣球花，藏在深绿色的叶子里。她蹲下来拍，他也蹲下来。两个人在花丛边蹲了好久，像两个找东西的小孩。有韩国的高中生们也在春游，笑意盎然，带着年轻青春洋溢的朝气。

后来他们去了海边的一家咖啡店。整个室内是卡其色木制结构，精巧的排列着榻榻米沙发和椅子，落地窗外面是海，白色的浪花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她点了一杯拿铁，他点的美式。咖啡端上来，她拍了一张照片，他也拍了一张。她问你要发朋友圈吗，他说会的。苏筱看着窗外，觉得这一刻很好。咖啡的热气模糊了玻璃，她用手指画了一条线，海平线露出来。

这个男生聊起自己的感情经历，说之前谈过的好像都是姐弟恋。苏筱端着咖啡杯，没有说话。他继续说，有一个认识的女生，做老师的，后来和别人结婚了。他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说就是这个女生。苏筱看了一眼，不认识。她说哦，然后低头喝咖啡。海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咸味。

她不太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题。他是在倾诉，还是在暗示什么？她不想自作多情，也不想显得冷漠。她只是觉得，这个弟弟好像还没走出来。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但有一种说不清的遗憾。像丢了一样东西，知道找不回来了，还是会下意识摸口袋。

她说你以后也会遇到合适的。他说也许吧。然后又笑了，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年纪小，不着急。苏筱没有否认。她确实这么觉得。他比她小几岁，还不到需要着急的年纪。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旅途中和一个陌生姐姐说这些。也许是因为一个人旅行太孤单了，也许是因为海风会带走一些说不出口的话。她没有问。

下午他们又去了几个海边。每一个海都不一样，有的浪大，有的浪小，有的海是深蓝色，有的是浅绿色。她拍了很多照片，他也拍了很多。她后来翻相册，发现他拍的她比她自己拍的好看。不是构图多精妙，是她在那几张照片里看起来放松。不用刻意笑，不用想“我这样好不好看”。只是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看着，按下了快门。

回程的车上，他靠着窗户睡着了。她看着他，棒球帽压得很低，露出一截下巴。她想，他长得还行，但不是她的类型。年纪也小，经历的也少。他说的那些姐弟恋，她听过就算。她不是不相信姐弟恋，只是她自己不想。她已经够累了，不想再带一个人长大。

车到站，他醒了，揉了揉眼睛，说姐姐加个微信吧。她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扫了他。她说“以后有机会杭州见”，他说“好”。她没有想过会再见面。但也不想把话说死。

后来他们偶尔会在朋友圈点赞。他发杭州的风景，她发苏沪的日常。没有私聊。像两根平行线，隔着海，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

她后来想起济州岛，想起那些海，想起山茶花之丘还没开的花，想起海边咖啡店玻璃上的那条线。她想，那段旅行最好的部分不是风景，是和一个陌生人在异国他乡短暂同路。不用交代过去，不用承诺未来。只是并肩走一段，然后分开。

海风会把一切都吹得很淡，淡到刚好记得，又刚好不需要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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