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敢不敢，撞上来！

杂役房里闷得能拧出水。

我扶着门框，手指死死按着太阳穴，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嬷嬷……”我张了张嘴，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我……身子沉得厉害……”

李嬷嬷正对着一筐脏布发愁，闻言，眼神刀子一样刮过来。

我的脸早就用冷水拍得惨白，嘴唇也被自己咬破了皮，干得起翘。

故意没吃午饭，低血糖是真的，这份虚弱感，浑然天成。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盯了半天。

“是看着不太好。”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总算松了口，“歇着吧。申时末还不好，就去厨房要碗姜汤。”

“谢嬷嬷。”

我赶紧垂下眼，转身走回屋里。

后背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还黏在那儿，没移开。

门一关上，我立刻动了。

屋里没人，外头浆洗房的吵闹声像是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咚，咚，咚。

换衣服。

我从炕席底下翻出那套最破的粗布衣，袖口磨得起了毛，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

布料刮在皮肤上，有点疼。

也好，能让我清醒点。

那张要命的密信残片，用最后一点油纸仔仔细细包好，塞进左边袖子内侧一道不起眼的破缝里。

我故意让油纸露出来一个角，灰扑扑的，看着像块脏东西。

然后，我蹲下，在地上抓了一把灰。

往袖口、裙摆，还有脸颊脖子上胡乱抹了几把。

不能太干净。

最后，我抬起手腕，盯着那副沉重的木枷。

指甲沿着昨天磨破的伤口边缘，狠狠一划！

“嘶......”

细密的血珠渗了出来，在暗沉的木头上留下几道新鲜的痕迹。

真他妈的疼。

但这点疼，跟即将到来的事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我闭上眼。

脑子里，那七个光团全亮了。

暗金色的权谋像只蓄势待发的野兽，粉色的言情在旁边兴奋的闪烁，还有那片代表悬疑的灰白光芒……

其他的，绿的，白的，蓝的，紫的，都像坐在黑暗里的观众。

一群等着开席的饿鬼。

我深吸一口气。

好，开场了。

后门“吱呀”一声，我闪了出去。

不能走夹道，太显眼。

我绕到杂役房西侧，那里有一小片荒掉的菜畦，旁边是堆杂物的矮墙。

墙上有道裂缝，我侧着身子，勉强挤了过去。

衣服被粗糙的砖石刮得“嘶啦”作响。

墙外是条更窄的死胡同，尽头被另一堵高墙封死。

我记得，这堵墙的墙角，有几块砖是松的。

找到了！

我用力一推，碎砖“哗啦”塌下去一小片，露出个狗洞大小的缺口。

来不及多想，我趴下身，手脚并用的爬了过去。

尘土呛进鼻腔，粗糙的地面磨得手肘和膝盖火辣辣的疼。

但没时间管。

爬出去，是另一条更僻静的小巷。

我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但没完全拍干净。

然后，开始走。

不是跑，跑就像做贼心虚。

我走得很快，步幅很大，脚步凌乱，时不时猛地回头，好像后面有鬼在追。

脑子里的灰色光团在闪：【呼吸急促点，但别太夸张。】

【回头频率，控制在每二十步一次。】

我照做，大口喘着气，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偶尔有路人经过，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有好奇，有嫌弃。

没人停下来问我。

这就对了。

我要的就是这种“有人看见过我慌慌张张经过”的印象。

拐过第三个弯，前面就是刘郎中的“济世堂”。

他正低头捣药。

我脚步没停，甚至没往药铺里看。

但经过门口时，我刻意让脚步更乱了些，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压抑的闷哼。

像疼，像怕，像快撑不住了。

捣药声，停了。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扎在我背上，像条阴冷的蛇。

【关键人物：刘郎中（确认目击）】

【风险评估：目标可能产生怀疑】

我不敢停，几乎是半跑着冲过了药铺门口，拐进下一条街。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很好，我这个“逃亡”故事里，第一个活生生的“追兵”佐证，有了。

申时三刻。

我终于绕到了计划中的最终地点，那条紧邻王府东侧门外街口的巷子。

我闪身躲进一棵老槐树对面，一户人家门廊的阴影里。

瓦罐后面很窄，我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冷得一哆嗦。

心跳得厉害，耳朵里全是嗡嗡声。

我听着外面的动静。

小孩的笑声，妇人叫骂的吆喝，不知道谁家养的狗有气无力的吠叫……

然后，这些声音渐渐低下去。

世界重新陷入一种午后的、慵懒的寂静。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

一秒，两秒……

他妈的，怎么还不到……

就在我快要冻僵的时候......

来了！

远处，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

先是隐约的、整齐的踏步声。

然后，是马蹄声。

不止一匹。

嘚嘚，嘚嘚，嘚嘚……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也跟着响起来，沉闷，厚重。

我猛地睁开眼。

手脚冰凉，但血液却在瞬间冲上头顶。

我小心地侧过身，从瓦罐和草席的缝隙里往外看。

街道尽头，先出现了两名骑马的侍卫。

玄色劲装，腰佩长刀，满脸煞气。

紧接着，是四名步行开道的侍卫，步伐整齐划一。

再后面......

是一辆马车。

玄黑色的车厢，比寻常马车宽大许多，像个移动的黑棺材。

车窗紧闭，深紫色的帘幕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什么都看不见。

整个车队，像一条沉默的、流动的玄色河流，带着无形的威压，缓缓涌了过来。

越来越近了。

我蜷缩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了。

眼睛死死盯着那辆玄色马车，盯着它前轮碾过石板的位置。

心里在疯狂计算。

车速，步速，距离。

还有……我冲出去的时机。

就是现在！

我猛地从阴影里弹了起来！

“啊——！”

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力竭的惊呼。

前导侍卫立刻勒马，厉喝：“什么人？！”

步行侍卫“唰”地拔刀，雪亮的刀光在昏暗的天色下闪过刺目的寒芒！

但我没停。

也不能停。

眼睛死死盯着那辆玄色马车的前轮！

就是这里！

我脚下一软，不是装的，是真的因为过度紧张而脱力。

身体向前扑倒。

“砰！”

肩膀和侧脸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骨头撞得生疼，眼前瞬间黑了一瞬，耳朵里嗡鸣炸开。

但意识死死咬着最后一根弦。

没晕。

还不能晕。

“吁——！！！”

车夫凄厉的勒马声响彻街道！

两匹黑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踏下，在距离我脚踝不到三尺的地方，险险停住！

马蹄铁砸在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保护王爷！”

“围起来！”

侍卫的怒喝声、拔刀声、脚步声瞬间将我淹没。

至少四把雪亮的长刀指着我，刀尖离我的喉咙和胸口只有寸许。

冰冷的杀气，像实质的冰碴子，扎进皮肤。

我闭着眼，一动不动。

只有胸口剧烈起伏，带动着身体微微颤抖。

手指，却悄悄蜷缩起来，按住了左边袖袋。

那里，油纸包的一角，因为刚才摔倒的撞击，又往外滑出了一点点。

沾着尘土，毫不起眼。

就在这时，所有的声音都像被抽走了。

只有一道目光。

一道从马车方向投来的、冰冷、沉静、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剥离一切伪装的目光。

我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

它落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一息。

然后，下滑。

扫过我凌乱的头发，沾满灰尘的脸颊，磨破渗血的手腕，最后......

定格在我左手袖袋外侧。

那露出一小角的、灰扑扑的油纸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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