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熔化

从宫廷霸权到王座厅的路，奥克莱斯记不清走了多久。

混沌已经将时间拉伸成一根没有刻度的绳子，前一秒他们还在宫廷霸权地堡中听着阿查姆斯对着无人应答的通讯频道嘶吼，下一秒他们就已经站在了通往王座厅的最后一层回廊中。

也许他们走了几分钟，也许走了几个小时，也许走了好几天。

王座厅的外围回廊中挤满了人。

他们是从皇宫各处涌来的难民————

那些在围城战中幸存到最后的、那些在混沌能量渗透到物质世界后仍然没有被扭曲成非人形态的、那些在最后时刻仍然相信帝皇的宫殿能够保护他们的凡人。

他们挤在回廊的墙壁之间，身体紧贴着身体，像一袋被塞进过量的沙砾。

大多数人都已经逃走了，那些没有被混沌吞噬的、还有力气移动的、还能辨认出方向的，在王座室的黄金开始熔化的时候就已经逃向了皇宫的更深处——那些通往地下堡垒的、被禁军把守的通道。

但还有一些人留了下来，因为他们已经逃不动了。

他们蜷缩在回廊的墙角，有人抱着自己的孩子，有人握着一枚早已褪色的帝国鹰徽，有人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墙壁，什么表情也没有。

混沌能量已经从王座室的方向渗透过来，像一道看不见的潮水一样漫过回廊的地面。

那些凡人的皮肤在接触到那层潮水时开始出现细小的、像瓷器开片一样的裂纹，裂纹中透出暗金色的光。

他们在熔化，在从内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成一滩仍在流淌的、还保留着人形轮廓的液态金属。

奥克莱斯走过他们身边。

银灰色的陶钢战靴踏在那层正在漫过地面的暗金色潮水中，潮水在他的靴底退缩，像某种有意识的生物在感知到不可触碰的存在时的回避反应。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熔化的人形————

一个母亲将她的孩子紧紧抱在胸前，她的手臂正在变成金色的液体，但她的手指仍然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一个老人坐在墙角的弹药箱上，双眼紧闭，嘴唇在翕动，念着他已经念了一辈子的祷词，他的身体正在从脚开始变成一滩流动的金色，但他的嘴唇还在动。

一个穿着帝国陆军残破制服的男人，手中握着一把已经打空弹药的激光手枪，枪口的金属正在和他手掌的皮肤一起融化，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里是武器、哪里是肉体。

阿克图尔斯在他身后，黑色的甲胄在暗金色的潮水中穿行时，德罗夫跟得更远一些，蓝白色的铁骑型终结者装甲在那层潮水中每走一步都会在脚下留下一道短暂的、像船划过水面一样的尾迹，尾迹的边缘闪烁着细小的金色火花。

凯尔·维拉克斯在队伍的最后方，铁灰色的甲胄上的焊枪已经关闭，但他的右手仍然握着那把已经冷却的焊枪。

他们穿过回廊的尽头，穿过那扇已经被熔化的黄金封住了一半的门，门上的黄金饰物正在向下流淌，在门框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像冰柱一样的垂挂物。

里面是王座厅的外殿，此时墙壁上那些描绘帝皇与基因原体们在大远征中征服银河的浮雕已经全部熔化成了流动的金色幕帘，从墙壁上缓缓向下流淌，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滩还在冒热气的金水。

那些金水在从高处滴落时会在半空中拉出细长的金色丝线，像某种被融化后仍在试图保持原状的记忆。

这里的空气是滚烫的，每一口呼吸都在灼烧肺叶的内壁。

正前方，在一道被熔化的黄金覆盖到几乎无法辨认的门廊后面，是白银众门。

门的那一边是王座厅。

门的那一边有马卡多在黄金王座上燃烧。

门的那一边有帝皇在上次被看到时留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奥克莱斯在距离白银众门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看到了门边的那些金色身影————

禁军。

大约十二名禁军战士站在白银众门的两侧，他们的金色甲胄在周围那些正在熔化的黄金饰物的映衬下几乎无法辨认，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光泽，同样的温度。

如果不是他们在移动，如果不是他们的武器正在指向门外，他几乎无法将他们与周围正在熔化的黄金区分开来。

他们的甲胄上布满了战斗的痕迹，弹痕、切痕、烧灼的痕迹。

那些痕迹在金色甲胄的表面形成一道道不规则的、比周围金色更暗的纹路。

有人在用左臂支撑着一面已经碎裂了一半的盾牌，盾牌的边缘被某种能量武器熔化成了不规则的波浪形。

有人在用长戟的柄撑着自己的身体，那只握着长戟的手因疲劳而微微颤抖，禁军的炼金术改造让他们可以在极限状态下持续战斗数日而不停止，但即使是他们，也有极限。

一个禁军转过身来，他看了奥克莱斯一眼，那一眼持续了不到一秒，在那一秒中，奥克莱斯感觉到那双暗红色的目镜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扫描他，在识别他，在确认他是否应该被允许继续靠近那扇门。

然后那个禁军转了回去，没有说任何话。

奥克莱斯继续向前走了十步，停在距离白银众门约十步的位置。

他在这里可以看到门缝中透出的光，那光来自门的那一边，来自黄金王座的方向，来自那个正在燃烧的帝国宰相所在的位置。

他在这里也可以听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从王座厅外殿的侧翼通道中传来的、链锯剑和爆弹枪交织在一起的、正在向这个方向逼近的声响。

那个转过身来看过奥克莱斯一眼的禁军队长通过通讯频道发出了声音，声音很轻，但在那层正在熔化的黄金饰物的滴落声中，在那些金水在地面上流淌时发出的嘶嘶声中，在那扇门后面传来的白色光芒的嗡鸣声中，那几个词像钉子一样钉入了每一个在场者的意识：

“我们最多再撑十分钟”

伏尔甘从白银众门的另一侧走出。

火蜥蜴的基因原体在几个小时内发生了某种肉眼可见的变化，他的绿色甲胄上覆盖着一层暗金色的、正在缓慢冷却的金属薄膜，薄膜的表面龟裂成无数细密的纹路，像干旱河床的底部。

他的那双火蜥蜴基因原体特有的、在战斗时会发出暗红色光芒的眼睛此刻是暗沉的，没有光。

他的右手握着那把战锤的柄，锤头搁在地面上，锤面的金属在从门缝中透出的白色光芒的照射下反射着一种不再温暖的、更接近冷铁的光。

伏尔甘站在白银众门的门框旁边，他站在阴影中，站在那些正在熔化的黄金饰物投下的、不断移动的暗影中。

他看着奥克莱斯，那双暗沉的眼睛在奥克莱斯的银灰色甲胄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带人来了”

“我带来了一些人”

伏尔甘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慢，很沉，像一个正在计算某种他已经计算过无数次但仍然无法得出正确答案的数学问题的人在最后一次计算开始前的深呼吸。

“王座室里的灵能者都已经耗尽了”

他说，声音是一种低沉的、像炉火在燃烧殆尽前最后一次噼啪作响的声音。

“马卡多还在坚持，但黄金王座已经失控了，那些黄金，那些装饰正在熔化”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暗沉的眼睛从奥克莱斯身上移开，转向白银众门的方向，转向门缝中透出的那道白色的、不稳定的、像电弧一样跳动的光芒。

“如果他停止坚持，那道门就会打开”伏尔甘说。

“网道的大门，如果它打开，泰拉就不存在了”

奥克莱斯没有说任何话，那些不需要被说出来的话正在他周围被那些正在熔化的人形说出，他们中的一些还在用最后的力气念着帝皇的名字，他们的声音在变成液态金属的过程中被扭曲成一种高频的、像金属丝在断裂前被拉伸到极限时发出的尖细声响。

伏尔甘将战锤从地面上提起，锤头在空中画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然后落在他的肩上。

“希望已经逝去了”

“我留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确保如果一切都失败，如果帝皇不能回来，泰拉不会落入他们手中”

他转身，准备走回白银众门的那一侧。

然后他停了。

伏尔甘被某个从远处传来的声音叫住了，那个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通过灵能。

伏尔甘的头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他的目光从白银众门的门缝上移开，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外殿的更远处，那些正在被混沌能量侵蚀的、正在熔化的墙壁的更深处，是从某个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通讯终端中发出的、几乎被混沌噪音完全淹没的、但仍然在持续发送的信号。

“他在…………”伏尔甘的声音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聆听。

奥克莱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外殿的一处墙壁上，在一块已经被熔化的黄金覆盖了大半的通讯面板上，那个信号正在以某种不属于任何已知通讯协议的频率闪烁。

昔兰尼。

那个名字在奥克莱斯的大脑深处触动了某个他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的记忆，一个盲眼的先知，一个被怀言者在蒙希亚的废墟中发现的幸存者，一个在洛迦的军团中被尊称为“受祝福女士”的存在。

她在大远征时期是怀言者军团中最接近“良知”的存在——

那些在混沌腐蚀下仍然保留着一点人类残片的战士会在她面前忏悔他们的罪行，她在伊斯塔万五号之前就被禁军杀死了，死在被自己的追随者背叛之前，死在被艾瑞巴斯复活又再次杀死之前。

但她的声音还在。

在某个灵能的层面上，在混沌能量已经覆盖了泰拉上一切正常通讯方式的此刻，那个已经死了不止一次的怀言者先知的声音正在从某个未知的方向传来。

它在说一些奥克莱斯无法完全听懂的话——不是语言的问题，是那些词在被混沌能量扭曲后会在到达他的听觉系统之前就自行解体。

但他捕捉到了一个词，一个坐标，一个方向。

她在定位帝皇。

伏尔甘的右手从战锤的柄上松开了，那双暗沉的眼睛在那一刻重新亮起了一点光，他确认他刚才做出的那个决定还不是最终的，确认在黄金王座熔化和七锤护符启动之间，还有另一条路。

“仍有一线生机”伏尔甘说。

“先不要启动护符，等我确认那个信号”

他转身向白银众门走去，这一次他的步伐比之前快了。

那具绿色甲胄在那些正在熔化的黄金饰物的光芒中投下一道更加清晰的阴影，那道阴影在门缝中透出的白色光芒的照射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正在被延伸的、还没有断裂的线。

奥克莱斯站在原地，看着伏尔甘的背影消失在白银众门的门缝中，那扇门在他的身后合拢，从门缝中透出的白色光芒在他银灰色的甲胄上切割出一道锋利的分界线——一半被光照亮，一半沉浸在阴影中。他站在那道分界线上，没有向任何一侧移动。

外殿侧翼传来的战斗声更近了。

奥克莱斯转向那个方向，右手握住了“铭记”的剑柄，链锯剑的锯齿在他的掌心中开始旋转，发出那种低沉的、像野兽低吼一样的咆哮。

在他身后，阿克图尔斯已经激活了他的跳跃背包，喷口处的蓝色火焰在那些正在熔化的黄金饰物的光芒中呈现出一种近乎紫色的色调。

“那些是什么？”阿克图尔斯问。

奥克莱斯没有立即回答，他能够听到那个方向正在接近的脚步声，他能够闻到空气中正在逼近的气味。

那些脚步声来自怀言者，那些气味来自怀言者的受祝之子。

那些在恐惧之眼中被恶魔附体的、在伊斯塔万五号上第一次与禁军交战的、在泰拉围城战的最后阶段被派往王座厅的，第一批与恶魔共生的怀言者精锐。

“他们绝不能靠近这里”

在他身后，伏尔甘已经从白银众门的另一侧传来了他的回应：“等我回来”

奥克莱斯拔出“遗忘”。

两把链锯剑的锯齿在他的双手中同时旋转，发出一种不协调的、像两首不同的战歌同时响起时的和声，银灰色的陶钢战靴踏上了外殿的地面，踏上了那层正在流淌的金水，金水在他的靴底发出嘶嘶的声响。

外殿的侧翼通道中，那些正在逼近的身影开始显形。

他们的甲胄已经被恶魔的附体扭曲了，有人在左臂的位置长出了一只不属于任何人类的巨爪。

有人胸甲上多了一张正在不断张合、发出无声尖叫的嘴。

有人在行走时每一步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个短暂存在的、由硫磺和灰烬构成的脚印。

在他们身后，在更远的通道中，奥克莱斯能够看到那些穿着绿色甲胄的身影在移动。

荷鲁斯之子也在向这个方向推进。

两道不同的叛军部队正在同时逼近王座厅。

奥克莱斯的双手握紧了“铭记”和“遗忘”。

链锯剑的锯齿在他的掌心中高速旋转，阿克图尔斯从他的头顶跃过，黑色甲胄在空中画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跳跃背包的尾焰在通道入口处留下一道蓝色的光痕，然后他落在了那些正在逼近的深红色身影与白银众门之间的地面上。

那把他一直挂在腰间的链锯剑在他的右手中启动，锯齿在接触第一个受祝之子的胸甲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金属被撕开的声响。

德罗夫从奥克莱斯的身侧走过，蓝白色的铁骑型终结者装甲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砸出沉闷的巨响，他的双手握着那两把已经被重新磨利的动力斧，斧刃上的锯齿在从门缝中透出的白色光芒的照射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凯尔·维拉克斯在外殿的一侧找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位置，那里有一台被熔化的黄金覆盖了大半的自动炮塔，它的瞄准系统已经失效了，但它的动力系统还在运转。

阿蒙站在白银众门的门框旁边，冰蓝色的眼睛半闭着，深红色的甲胄上的黑色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他的灵能已经不足以维持一道完整的屏障了，但他仍然能够让那些正在逼近的受祝之子在进入他的灵能范围后，在意识层面遭遇短暂的、足以让他们在冲锋中失神片刻的干扰。

第一个受祝之子冲到了德罗夫的斧刃前方。

动力斧从左上方向右下方斜劈，斧刃切入那具深红色甲胄的肩甲与胸甲的接缝处，锯齿在切割被恶魔附体的肉体时发出一种与切割正常肉体完全不同的、更湿、更粘、更像在切割某种正在不断自我修复的有机物的声响。

那具身体在被劈开的瞬间从内部喷出了一团黑色的、还在蠕动的物质，德罗夫的第二斧就将那团黑色物质劈成了两半。

在更远处，在奥克莱斯能够看到的通道尽头，那些穿着绿色甲胄的荷鲁斯之子正在与一小队禁军交战。

金色甲胄在深绿色的浪潮中像礁石一样屹立不倒，长戟的每一次挥动都带走一个叛徒的生命。

阿克图尔斯的跳跃背包再次启动，他从正在交战的区域上方跃过，链锯剑在落地的瞬间切入了一个受祝之子的颈甲。

那人的头颅在被切断的瞬间仍然在念着某个亵渎的祷词，嘴唇在脱离身体后仍然在动了大约两秒才停止。

奥克莱斯站在外殿的中央，站在那些正在流淌的金水之间，站在从白银众门的门缝中透出的白色光芒与从侧翼通道中涌出的暗红色、深绿色光芒的交界处。

他的双手中握着“铭记”和“遗忘”，两把链锯剑的锯齿在高速旋转中发出持续的低吼。

他站在这两道门之间，一步不退。

在更远处，在某个奥克莱斯无法看见的位置，在某个被混沌能量覆盖到几乎无法辨认的通讯终端上，昔兰尼的信号仍然在继续发送。

伏尔甘正在寻找那个信号，在那个信号的指引下寻找帝皇的最后位置。

在他找到之前，在白银众门的这一侧，在那些正在熔化的黄金和正在逼近的叛军之间，奥克莱斯和他带来的那些人必须守住。

阿克图尔斯从空中落下，落在奥克莱斯的左侧，黑色甲胄上新增了一道从左肩延伸到右肋的、还在冒烟的切痕。

德罗夫退后两步，站在奥克莱斯的右侧，蓝白色的铁骑型终结者装甲上沾满了从那些受祝之子体内喷出的黑色物质，那些物质在接触到空气后迅速凝固，形成一层像焦油一样的硬壳。

凯尔·维拉克斯已经将那台自动炮塔修好了，炮塔的旋转系统发出了一连串不稳定的、像关节磨损的声音，但它的炮口正在转向侧翼通道的方向。

阿蒙站在奥克莱斯身后，灵能的眼睛在那层正在褪色的黑色涂料后面睁开了：“他们还在涌来”

奥克莱斯没有说话，两把链锯剑的剑尖指向地面，锯齿在旋转中发出持续的低吼。

他站在那扇正在熔化的门与那些正在逼近的叛军之间，他的身后是伏尔甘正在寻找的一线生机。

他的面前是一切试图阻止那一线生机抵达这个位置的东西。

他不会让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