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来不及了

奥克莱斯醒来时，帝国圣所少了很多人。

穹顶的中央，三位原体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了三道被混沌能量缓慢侵蚀的脚印，脚印的边缘还在发光，像刚被从地面剥离的烫伤皮肤。

那些在侧壁上布置临时阵地的帝国之拳战士不见了，他们的阵地还在，弹药箱、水壶、被拆开的自动炮塔零件散落在地面上，但他们不在了。

那些在祈祷室中处理伤员的圣血天使药剂师也不见了。穹顶中只剩下帝国陆军的士兵，和少数几个他没有见过的、穿着各军团涂装的阿斯塔特。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我睡了多久”。

阿斯塔特不需要睡眠，即使需要睡眠，也只需要几分钟到几十分钟的深度休息就能恢复体力，但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到的不是休息后的精力充沛，是一种更接近生锈的感觉。

他的关节在站直的瞬间发出了轻微的、像长期未被活动的机械部件首次转动时的嘎吱声。

他的肌肉纤维在第一次收缩时比他预期的慢了大约百分之三秒，他的大脑在将他从睡眠状态切换到战斗状态的过渡中，比正常情况慢了整整一拍。

“七个小时”阿克图尔斯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

在泰拉围城战中，七个小时的睡眠是一个凡人在绝望中想要抓住、但绝望早已断绝了他去抓住的念头的东西，对于阿斯塔特来说，七个小时的睡眠意味着他错过了什么。

“他们走了”

德罗夫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蓝白色的铁骑型终结者装甲站在穹顶的一处缺口旁，正对着圣所外那片被混沌扭曲的天空。

他的双手中握着那两把已经被重新磨利的动力斧，斧刃的锯齿在从穹顶缺口透入的橙红色微光中反射着暗淡的、像冻在凝固时间里的火焰一样的光。

“多恩走了，圣吉列斯走了，帝皇也走了”

“什么时候？”奥克莱斯问。

“六个小时前”

“复仇之魂号降下了护盾，不到一个小时之后，他们登舰了”

“阿蒙呢？”奥克莱斯问。

阿克图尔斯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头微微偏向了穹顶另一侧的一个角落，那里，千疮之子的灵能者正以瘫坐的姿态靠在一根同样正在被混沌缓慢侵蚀的廊柱的残端上。

他的甲胄表面的黑色涂料已有大面积的剥落，露出下方那层被灵能耗尽的、呈现出一种缺乏光泽的灰红色的陶钢甲片。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中没有焦距。

“他一直在维持那道屏障”阿克图尔斯说，“直到他再也维持不住”

奥克莱斯走向阿蒙，银灰色的陶钢战靴在踏过地面上那些正在缓慢蠕动的金属浆液时，浆液本能地向两侧退去，像某种生物在感知到不可触碰的存在时的回避反应。

他在阿蒙面前蹲下来，将右手放在阿蒙的肩甲上，深红色的甲胄在触碰下微微颤抖了一下。

“你还在吗？”奥克莱斯问。

阿蒙的嘴唇动了动，冰蓝色的瞳孔在焦距恢复的过程中缓慢地收缩了两次，第一次与第二次之间隔了大约两秒，像在检查自己是否还在接收正确的外部信息。

“在”

“他们走了多久？”

“六个小时零……四十七分钟”阿蒙说。

他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看着自己指尖正在缓慢愈合的、被灵能反噬灼伤的、表皮已经碳化的皮肤。

“复仇之魂号的护盾在六个小时五十三分钟前降下，突袭部队在护盾降下后的十二分钟内完成了传送，多恩在传送前留下一道命令：

由他的荣誉卫队队长阿查姆斯接任守军指挥官，伏尔甘坐镇皇宫，若行动失败，他将负责启动七锤护符，引爆黄金王座”

“伏尔甘大人还在皇宫？”

“对”阿克图尔斯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多恩大人的命令是什么？”

奥克莱斯问，他在站起来时，目光扫过穹顶中每一个还能站着的人，落在那些穿着帝国之拳和圣血天使甲胄的、被留在圣所中的、此刻正在看着他的人的脸上。

“守住，能守多久守多久”

“没了？”

“没了”

“走”他说

他走向圣所的出口，银灰色的陶钢战靴每一步踏在那些正在缓慢蠕动的金属浆液中，浆液在他的脚底退缩、让开、形成一条可以让其他人通过的小径。

他身后，阿克图尔斯、凯尔·维拉克斯、德罗夫跟了上来，然后是那些被他留在身后之前从未见过他的人，也跟了上来。

阿蒙在队伍的最后方，千疮之子的灵能者的身体在站起来时经历了一次短暂的失重，不是物理性的失重，是灵能屏障撤除后他的意识第一次直接暴露在混沌能量中的那种失去支撑的感觉，但他站起来了。

帝国圣所的门外，泰拉的天空已经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像被稀释后仍在缓慢流动的、带有脉动的暗紫色，那种颜色在从天顶向下渗透的过程中不断变形，像某种正在从高空滴落的、过于粘稠的、在重力作用下被拉成细丝又断裂的液体。

一座圣血天使的雕像——曾经矗立在圣所出口处的、手持长剑的、被无数朝圣者在抚摸过的白色大理石雕像已经变成了一摊正在缓慢旋转的、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搅拌器搅动的大理石浆。

但它没有被混沌完全吞噬，它在旋转中仍然保持着某种类似人形的轮廓，只是那轮廓在不断被搅散又聚拢、搅散又聚拢，像某个人正在绝望地试图维持自己的形状。

奥克莱斯没有停下脚步，他的目光越过那座正在旋转的雕像，越过那些正在融化、再生、融化又再生的墙壁，落在地平线上，那里原本是永恒之门的方向。

他看不到永恒之门。

他能看到的只是一团正在缓慢扩张的、像某种巨大的心脏一样在跳动的、暗紫色的云团，云团的表面在每一次跳动中都会向四周放射出一圈可见的冲击波，那些冲击波在穿过废墟时会将残存的建筑进一步扭曲成更无法辨认的形态。

“宫廷霸权，新的指挥中心”

一名穿着帝国之拳甲胄的战士不知何时走到了奥克莱斯身边，“在圣所西北方向约四公里处，阿查姆斯大人在那里”

奥克莱斯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向西北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没有加快，没有放慢，没有显示出任何情绪的变化，但在他身后，那些帝国陆军士兵和阿斯塔特战士的脚步声开始与他的脚步同步，形成一种稳定的、不协调的、但仍然可以辨认的节奏。

四公里。

这一次没有混沌扭曲那四公里的道路，混沌已经在泰拉上完成了它要做的事情，它不再需要扭曲道路来阻止他们，因为它已经将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变成了一个不需要道路的地方。

地面上那些正在融化的金属浆液在形成新的图案，墙壁那些正在生长又腐烂的有机物在释放新的气味，天空那种暗紫色的脉动在释放新的频率。

奥克莱斯走过那些正在自行解体的建筑，走过那些被不知名的东西蚕食到只剩下骨架的尸体，走过那些躺在地上、眼睛仍然睁着、但已经不再接收任何外部信息的精神崩溃者的身边，他没有停下。

宫廷霸权的墙壁在他们到达时，已经不再是一堵墙了。

原本是陶钢和混凝土的结构表面覆盖着一层脉动的、像某种有机体一样的黑色物质，物质表面的纹理在每一次呼吸中都会发生细微的变化。

奥克莱斯迈过那道正在呼吸的门槛，进入宫廷霸权的地堡内部。

地堡内部的景象与外界形成了一种怪异的对比，这里没有混沌侵蚀的明显痕迹，墙壁是正常的混凝土，天花板是正常的钢梁，地面上没有融化或生长出任何异常的物质。

这种正常在这个被混沌能量彻底渗透的环境中本身就是不正常的，像一具已经被感染但表面仍然光滑的器官。

地堡内部挤满了人，帝国陆军的军官、机械教的神甫、各军团的阿斯塔特，他们在地堡内部的地面上铺开了临时指挥所的装备，用通讯器和数据板与外界已经几乎全部阵亡或失踪的防御单位进行着单方面的呼叫。

在地堡的中央，一个穿着帝国之拳黄色甲胄的男人 站在那里，他正在用双手在面前的一张正在被混沌能量侵蚀的地图表面覆盖着，试图在那张地图的每一个坐标点都在自行移动的情况下维持某种准确的标记。

这是阿查姆斯，多恩的荣誉卫队队长，在整个泰拉围城战期间一直站在多恩身后的那个人，那个被多恩在传送前选中来继承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继承人。

他的双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的身体在进行一种他从未被训练过的工作：在没有原体的命令、没有原体的指导、没有原体的存在的情况下做出决定。

“他们的信号——他们发出了一个信号——我确认了——是他们——”

阿查姆斯的声音不像在说话，像在将信息碎片从喉咙深处向外挤出的动作，他的眼睛在看着那张地图上某个坐标点在不断移动的过程中突然停留了片刻，然后被另一条混沌能量覆盖，消失在重新排列的图案深处。

“奥特拉玛的信号……是极限战士……”

他的左手指向了地图上某个他刚刚用笔尖戳出的点，那个点在他戳出后的两秒内就开始移动，向地图的东南方向滑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停在那里，然后又开始向另一个方向滑动。

“极限战士……他们会在九小时内到达……暗黑天使……太空野狼……他们很快就会赶过来”

“快帮我联系帝皇！叫他们不要去！！！”

通讯官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被多次失败磨平了所有表情的空白。

“大人，我们已经连续呼叫了四个小时，他们的信号已经传不上去了，复仇之魂号的护盾重新升起了，混沌能量的干扰已经完全覆盖了那个区域”

“继续呼叫！”

阿查姆斯的声音在地堡内壁上反弹，带着那种比愤怒更深的、更接近绝望的执念。

“九小时……他们在九小时内就会到达！如果帝皇和他的突击部队在他们的援军到达之前就死在了复仇之魂号上……”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他不需要说完，因为地堡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句话的结尾。

奥克莱斯站在地堡的入口处，银灰色的甲胄在黄色的帝国之拳甲胄中间形成一道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的缺口，他能够看到地堡中的每一个细节，能够听到通讯设备的每一次呼叫声、阿查姆斯的每一个字、那些信息终端上空无一物的、没有人应接的电磁脉冲。

他向阿查姆斯走去。

银灰色的陶钢战靴踏在地堡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重的声响，在那些正在不断呼叫复仇之魂号的通讯设备的声音中，在那张正在不断自行移动的地图的沙沙声中，在阿查姆斯颤抖的呼吸声中，稳定地、规律地、没有任何犹豫地前进。

“表亲”他说。

黄甲的男人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那双属于多恩的荣誉卫队队长的、在全泰拉围城战中一直保持着精确执行命令的、从未被命令要求他做出任何他自己决定的、从未被要求在没有原体在场的情况下进行指挥的眼睛在看到奥克莱斯的银灰色甲胄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你是……德尔斐那个？”

“对”奥克莱斯说。

阿查姆斯的手中那支铅笔还在继续向地图上戳着坐标点，仿佛他的大脑在没有得到新的指令之前会自动重复最后一项已经输入的程序。

黄甲男人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那双眼睛在转瞬即逝的闪烁中短暂地恢复了焦距，但很快就再次失焦，被新的混沌波动干扰。

他在找那些坐标，那些正在地图表面不断滑动的、极限战士预计抵达时间的坐标。

九小时。

他嘴里无声地重复着那个数字，然后转向那个通讯官，用比他预期中更响亮的声音说出了那句话。

“继续呼叫！直到他们回应！”

通讯官的嘴唇动了动。

“大人，我们已经……他们的信号已经……”

“直到他们回应！”阿查姆斯重复。

奥克莱斯站在阿查姆斯身后。

他没有开口，没有用语言或行动来填补那个正在缓慢扩大的沉默，他只是站在那里。

九小时。

他在心里计算着那个数字，如果极限战士、暗黑天使和太空野狼真的能在九小时内到达，如果他们的导航仪没有被混沌扭曲，如果他们没有被那些正在向泰拉汇聚的亚空间风暴吞噬，如果他们能够突破那些正在轨道上等待着他们的叛军舰队的封锁。

如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能够到达，如果他们在帝皇和突击部队还在复仇之魂号上的时候到达，如果一切都不是太晚的话。

地堡中那些穿着各军团涂装甲胄的战士们站在那些正在融化的墙壁之间。

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放下了武器，有些人只是坐在弹药箱上，有些人还在继续检查那些已经耗尽弹药的爆弹枪弹匣，那动作就像某种保留肌肉记忆的植物在持续转动它的茎秆。

但没有人离开，没有人向那些正在被混沌能量覆盖的通道口靠近。

没有人放下武器，这只是这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溺死的指挥中心的最后几个人，在黑暗的水面彻底盖过头顶之前的最后一次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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