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一章 功成

几年的光阴，转眼，便过去了。

这几年里，江砚与众人一道立下的新制，像一株起初还需人日日看护的幼苗，渐渐地，扎下了深根，长成了一株，能自己抵御风雨的大树。

这天下的模样，也一点一点，变了。

—

赋税轻了，田亩多了。

那些曾在乱世里流离失所的百姓，大多都还了乡、复了业。荒芜多年的田地，重新种上了庄稼。到了秋收的时节，一望无际的金黄，铺满了原野。

集市热闹了，商路通畅了。云栀那样的商队，把这天下的南北货物，运得川流不息。物价平了，饥荒少了，寻常人家，也渐渐能，在灶头上，见着一点荤腥。

学堂里，读书声琅琅。那些从前连字都不识的寒门子弟，如今，也能凭着才学，在开科取士的新制里，谋一个堂正的出身。

边关安宁了。苏挽守着的北境，与北狄互市往来、再无战事。那一道曾经血流成河的边墙，成了两族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之地。

—

这，便是江砚，用半生浴血，为这天下换来的模样。

一个，赋税轻、商路通、寒门有出路、边关无战事的，太平之世。

—

天下人都记着江砚的功。

那新立的议政之堂，几次三番，要为他，加官晋爵。有人提议，请他做那总揽朝纲的摄政。有人提议，为他，封王裂土。也有人说，该为他，立一座生祠，让天下人，世世代代地，供奉。

可这些，江砚，一概都婉拒了。

—

不只是江砚。

谢蘅，修完了那一部乱世史，本可凭着这泼天的功劳，在朝中，谋一个显赫的高位。可她却只求，做一个，清清静静的史官，守着她那一间史馆。

云栀，通商安民，富甲天下，本可借着这份财力与人脉，在朝中，攫取权势。可她却只安心，做她的商人，一门心思，只想着，如何让这天下的百姓，兜里更宽裕些。

苏挽，安定了北境，立下不世之功，本可加封大将军、执掌天下兵马。可她却只愿，守着那一片边关，做一个，护民安边的寻常将领。

—

这一群人，曾一起，把这天下，从深渊里，硬生生，拉了回来。

论功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位极人臣、荣华一世。

可他们中，却没有一个人，去贪恋那唾手可得的权位与富贵。

—

那一日，裴照，忍不住，问了江砚。

“先生，我不明白。”他一字一句，“这天下，是您和众人，拿命换回来的。这泼天的富贵、这至高的权位，您受了，也是天经地义。您为何，偏要，一样都不要呢？”

江砚闻言，只是淡淡地，笑了。

—

“裴兄，你可还记得，我当初，为什么，要跟卫崇他们，拼命？”

“为了……护住这天下的百姓。”裴照答道。

“对。”江砚点头，“我拼命，从来，不是为了，那高官厚禄、不是为了，那万里江山。是为了，让这天下的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如今，百姓的好日子，来了。我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

“那这权位、这富贵，于我，又有什么用呢？它们，从来，就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

裴照，怔怔地，望着江砚。

他忽然，懂了。

这一群人之所以，能成就这样一番，前无古人的伟业，正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求的，就不是那些，寻常人拼了命，都想抓住的东西。

他们求的，是这天下的太平。是这苍生的安乐。

如今，他们求的，都得到了。那么，那些身外的功名利禄，自然，也就，弃之如敝屣了。

这样的一群人，古往今来，是极少见的。

寻常人打天下，图的是从此高人一等、荣华富贵。可江砚这一群人打天下，图的却只是让天下人都能过上好日子。所以当天下太平、百姓安乐之后，寻常人想的是如何守住到手的权势富贵，而他们，想的却是功成身退、把舞台让给后人。

正是这一份纯粹，才让他们，走到了旁人穷尽一生也走不到的地方。

—

“功成。”江砚望着窗外那一片，安宁富足的天下，轻声道。

这两个字，说得，云淡风轻。

可这两个字背后，是多少年的浴血奋战，是多少人的舍生忘死，是他江砚，燃尽了半生寿元、白了满头青丝，才换来的，一个，沉甸甸的结果。

如今，大功，已成。

—

其实早在几年前，江砚便悄悄地，从那权力的中枢，一步一步退了出来。

新制初立的头两年，他事必躬亲，把每一条法度、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推敲，唯恐这刚栽下的幼苗中途夭折。可到了后来，他便渐渐地放开了手。他让裴照他们去决断政务，让那新立的议政之堂去处置纷争，自己只在一旁看着，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插手。

起初，众人事事都还来请示他。可渐渐地，他们发现，就算没有江砚坐镇，这天下的政务，竟也一样能处置得井井有条。那一部新制，就像一副精巧的机括，一旦运转起来，便能自己咬合、自己运行，再不必依赖某一个人的英明。

—

看到这一幕，江砚的心里，比打了任何一场胜仗都要欣慰。

因为他知道，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一个不必依赖英雄、能自己护住自己的天下，一个就算他江砚哪一天不在了，也依旧能好好运转下去的太平之世。

到了这一步，他这个曾经的定乾坤者，便真的可以功成身退了。

—

而功成之后，该往何处去？

这个问题，江砚的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那答案，也如这“功成”二字一般，云淡风轻，却又，坚定无比。

功成，则身退。

把这天下，还给天下人。把往后的舞台，留给那些，朝气蓬勃的后来者。而他自己，则要带着他此生，最珍视的人，去寻一处，真正属于他们的，寻常烟火。

那一片寻常烟火里，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却有他这半生浴血、拼了命也想要护住的、最简单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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