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一次说“谢谢”

太庙之行定在了七天后。

这七天里，苏园园没有闲着。沈锦书动用了家族商路的所有关系，终于查到了那个被接进三皇子府的嬷嬷的身份——刘嬷嬷，曾在萧贵妃宫中当差，萧贵妃死后被调到了浣衣局，三个月前因病出宫养老。

“病出宫养老？”苏园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差点呛到，“一个浣衣局的宫女，病了还能出宫养老？谁批的？”

“静贵妃批的。”沈锦书说，“理由是‘年老体弱，恩准出宫’。我让人查了出宫记录，批文上盖的是静贵妃的印。”

“那就对上了。三皇子把萧贵妃身边的旧人接到自己府里，不是为了照顾她，是为了控制她。”苏园园放下茶杯，“这个刘嬷嬷，很可能知道当年的事。”

“要不要我去接触一下？”沈锦书问。

“别打草惊蛇。三皇子比太子精明，你一旦靠近三皇子府，他立刻会警觉。”苏园园想了想，“等太庙的事办完再说。”

太庙位于皇城东侧，是供奉历代帝后牌位的地方。按规矩，只有皇帝、皇子、礼部祭祀官员可以进入。萧原景作为皇子，进太庙祭拜生母是合情合理的——但需要皇帝批准。

批文第三天就下来了。

皇帝不但批了，还加了一句：“准六皇子携翰林院编修苏园园同往，代朕祭扫萧贵妃牌位。”

苏园园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他在盯着我们。”她对萧原景说。

“他一直在盯着所有人。”萧原景把批文折好收进袖中，“无所谓。让他看。”

七天后的清晨，苏园园和萧原景一同步入了太庙。

太庙的正殿供奉着历代帝后的牌位，两侧偏殿供奉着嫔妃和皇子。萧贵妃的牌位在西偏殿最深处，小小的一块，上面刻着她的封号和生卒年月。

萧原景站在牌位前，没有跪。

他只是站着，看着那块牌位，一动不动。

苏园园退后两步，让他独自面对。

过了很久，萧原景伸出手，摸了摸牌位后面的缝隙。

他的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

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布，被塞在牌位和底座之间的缝隙里，颜色已经泛黄，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

萧原景把它抽出来，展开。

绢布上写满了字。字迹娟秀，但写到后来明显在发抖，笔画歪斜得不成样子。

“原景吾儿：

娘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喝了三个月的药。药是皇后送来的，但娘知道，真正想让娘死的人不是她。是静贵妃。皇后以为自己在下毒，但她不知道那药是静贵妃调过的。娘没有拆穿，因为拆穿了也没用。你父皇什么都知道。

娘不怕死。娘怕的是你变成他们那样的人。这宫里的每个人都戴着一张脸，把真的藏起来，拿假的给人看。娘不想让你学他们。娘希望你记住——你不需要变成他们那样的人，也能活得好好的。

太庙里供着的是死人。别为了死人的位置，把自己也变成死人。

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信了你父皇说‘我会护着你’。

护不住的。谁也护不住谁。只有自己护自己。

原景，别像他们一样。

娘走了。”

信的末尾，字迹几乎无法辨认。最后一个字拖出了长长的墨痕，像是写的人终于握不住笔了。

萧原景把信看完，折叠起来，放进袖子里。

他没有哭。

但苏园园看见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绢布的边缘在他指间簌簌作响。

“出去等我。”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苏园园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出了偏殿。

她在太庙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升到头顶，久到她的腿又开始隐隐作痛。

然后萧原景出来了。

他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很平静。他把袖子里的信拿出来，递给苏园园。

“你看。”

苏园园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你母亲很聪明。”她说，“她在最后还能把真相藏在信里留给你。”

“她不该死的。”萧原景说，“她如果没那么聪明，也许还活着。”

苏园园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句话不需要回答。

萧原景看着太庙的飞檐，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眯起了眼睛。

“苏园园。”

“嗯。”

“谢谢。”

苏园园愣住了。

这是萧原景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表情不是她见过的那张脸——不是咸鱼皇子的懒散，不是朝堂上的锋利，也不是他母亲坟前的沉默。是另一种东西。是一种被层层压了十二年之后，终于碎了一个角露出来的东西。

苏园园张了张嘴，想说“不客气”，想说“这是我的任务”，想说“你以后多上点心就行”。

但她说出来的不是这些。

她说的是：“走吧，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萧原景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还没成形就散了。

但苏园园看见了。

两个人沿着宫道往回走。走了半路，萧原景忽然开口：“刘嬷嬷的事，你怎么打算？”

“先摸清楚她在三皇子府里是被关着还是被供着。如果是被关着，就找机会把人弄出来。”苏园园说，“你母亲信里写了静贵妃的名字，这就是证据。但光有信不够，需要人证。”

“我来安排。”萧原景说。

“你怎么安排？”

萧原景没回答，只是加快了步子。

当天晚上，苏园园正在房里翻书，听见门被人敲了三下。

她打开门，萧原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坛酒。

“你喝酒？”苏园园意外。

“不喝。给你带的。”他把酒坛子塞进她手里，“你膝盖上的伤刚好，喝点酒活血化瘀。”

苏园园捧着酒坛，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又送酒又说谢谢。”苏园园上下打量他，“你是不是在太庙里撞到头了？”

萧原景没接这个玩笑。

他靠在门框上，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我七岁那年，母妃死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在屋顶上坐了一夜。那天的月亮和今天差不多——不圆，但是很亮。”他说，“我当时想，从今以后我就是一个人了。不会有人管我的功课，不会有人陪我吃饭，不会有人在我不说话的时候也知道我在想什么。”

苏园园握着酒坛的手微微收紧。

“后来乳母跟我说，母妃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别让他们把你变得冷血’。”他顿了顿，“我花了十二年，终于弄懂了她的意思。她不是让我不恨他们，是让我不要因为恨他们，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今天在太庙外面等我。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你站在太阳底下，膝盖还没好利索，但一声不吭。”他说，“我忽然觉得——好像不用一个人了。”

苏园园张了张嘴。

萧原景没等她回答，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步子和往常一样懒散，像是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苏园园站在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坛，又看了看萧原景消失的方向。

然后她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轻轻说了一句——

“这人，明明会好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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