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风波之后

三天后，三司会审的结果出来了。

周培安革职流放，刘文昌革职入狱。太子萧原承因“失察”被罚俸一年，禁足东宫三个月。表面上是轻判，但朝堂上的人都嗅出了风向的变化——太子第一次在皇帝面前栽了跟头，而且栽得很狼狈。

与此同时，苏园园的名声在京城里传开了。

不是因为她中了探花，而是因为她在朝堂上和满朝文武对峙的事被人添油加醋传了出去。有人说她胆大包天敢顶撞皇帝，有人说她巧舌如簧把考官问得哑口无言，还有人说她是六皇子养的一把刀——平时收在鞘里，拔出来就能见血。

苏园园对这些传闻一概不理。她膝盖上的伤养了五天，勉强能走路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萧原景。

萧原景在书房里。

不是在屋顶。

苏园园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兵书。他手里握着笔，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你在写什么？”苏园园问。

萧原景头也不抬：“写怎么在三个月内让太子党彻底翻不了身。”

苏园园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我以为你会说‘关我什么事’。”

“以前关我什么事。”萧原景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现在关了。”

他眼下青黑依旧，但那双眼睛里少了从前那种敷衍的倦怠。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膝盖上停了一瞬。

“能走路了？”

“托殿下的福，张院判的药膏很管用。”

“那是我母妃以前用过的方子。”萧原景说，“她膝盖也不好。父皇让她跪了一次，从那以后她就落下了病根。”

苏园园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萧原景很少主动提起萧贵妃。偶尔提起，也总是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今天他的语气不一样。

“我查到了一件事。”苏园园说，“关于你母亲的。”

萧原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搁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说吧。”

苏园园把季伯安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静贵妃才是下毒的真正主使，皇后只是被推到台前的人，萧贵妃临死前在太庙牌位后留了一封信。

她说得很慢，每句话都留出了反应的时间。

萧原景没有任何反应。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表情像是冻住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季伯安？”

“前都察院左都御史。三年前因为查到太子府的事被关进刑部大牢。”苏园园说，“我查过了，这个人确实存在，三年前也确实在查一桩涉及宫闱的案子。案子刚查到一半，他就‘年老致仕’了。”

“他被关了三年。”萧原景说，“他凭什么信你？”

“他不信我。但他恨太子，也恨静贵妃。”苏园园说，“他被关了三年，唯一的念想就是有人能帮他把真相说出去。我只是刚好出现在隔壁牢房里。”

萧原景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院子，院里有一棵老槐树。他站在窗前，背对着苏园园，声音很轻：“我恨了皇后十二年。从我七岁开始，每一夜梦见母妃七窍流血，我都想着总有一天要让皇后偿命。”

他顿了顿。

“现在你告诉我，真凶不是皇后，是静贵妃。”

苏园园没有说话。

“皇后下毒，我恨皇后。静贵妃下毒，我恨静贵妃。”萧原景转过身来，看着她，“有区别吗？母妃都活不过来。”

“有区别。”苏园园说，“皇后是刀，静贵妃是握刀的人。你恨了十二年的那把刀，是被人塞进手里的。”

萧原景盯着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园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如果真的不想管，我不会逼你。但如果你想知道真相，我们就去太庙，把你母亲留下的信拿出来。”

萧原景低头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苏园园能看见他眼底那些细小的血丝——那是常年失眠留下的痕迹。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他问。

“因为我答应了要辅佐你。”苏园园说，“这不是功课，不能代笔。你得自己面对。”

萧原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嘲讽，也不是敷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笑。

“你还真会逼人。”他说。

“过奖。”

“那就去太庙。”萧原景转身走回案前，拿起笔，“但要等几天。”

“等什么？”

“等德公公来找我。”

苏园园一愣：“德公公？”

“今天早朝上，父皇让德公公散朝后去我府上传话。德公公平时传话都是直接来，这次拖了三天还没到。”萧原景蘸了墨，“他在看风向。等太子被禁足的消息传遍六宫，他就会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影七的声音。

“殿下，德公公到访。”

萧原景看了苏园园一眼，嘴角微动。

“来了。”

德公公进来的时候，苏园园站在一边。这位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五十来岁，面白无须，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满褶子，看着慈眉善目，但那双眼睛精明得很。

“六殿下，老奴奉旨传话。”德公公行了一礼，“陛下口谕：六皇子近日操劳，赐燕窝一盒、人参两支，往后勤加走动，别老在府里闷着。”

萧原景拱手：“儿臣领旨。”

德公公传完话，目光在书房里转了一圈，落在苏园园身上。

“这位就是苏编修吧？”他笑道，“老奴在殿上瞧着，苏编修年纪轻轻，胆量倒是不小。”

“公公过奖。”苏园园行了一礼。

“不过奖不过奖。”德公公摆了摆手，“陛下虽然没说什么，但老奴伺候陛下二十年，头一回见有人在朝堂上把孙正明问成那个样子。陛下回去以后还念叨了一句——”

他压低声音，学着皇帝的语气：“‘这个小翰林，有点意思。’”

苏园园心里咯噔一下。

这未必是好事。被皇帝觉得“有意思”，意味着被盯上了。

德公公走后，萧原景把玩着桌上的人参盒子，若有所思。

“父皇在试探。”他说。

“试探什么？”

“试探你在我这里的分量。如果他觉得你是我的软肋，他就会用你来牵制我。如果他觉得你是我的利刃，他就会想办法把你从我身边拔掉。”萧原景放下盒子，“无论是哪种，都不是好事。”

苏园园想了想，说：“那就让他摸不清。”

“怎么摸不清？”

“让他不知道我是软肋还是利刃。”苏园园说，“最好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萧原景看着她，忽然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他说，“太危险了。”

“对谁危险？”

他没有回答。

但苏园园看见他眼底的光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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