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水线之战，江血夜焚

隔着漫漫江面，闷闷沉沉、一下接一下撞过来的渡水鼓声。

这就是江水之上的战鼓。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整片南水线的静谧，就是被这阵鼓声硬生生撕碎的。

不疾不徐，却每一声都敲在人心最紧的地方，像有人踩着江水，一步步往这边逼命而来。

水线营寨的士兵，全数被这阵鼓声惊醒。

没人喧哗，没人慌乱，所有人下意识抓起身旁兵刃，目光死死锁着漆黑西岸。

周放瞬间立在江岸礁石上，夜色压得他身形极冷。

他盯着对岸，眼底没有半分迟疑。

“全员起身。”

“所有木筏，即刻推水下江列阵。”

副将应声转身，语速急促：“将军！三艘敌船全部动了，尽数离泊位下水，船头正对我方浅滩！”

“我看得见。”周放语气极稳，稳得近乎冷酷。

江风裹着桨声，清晰得刺耳。

黑夜藏得住人影，藏不住百十船桨齐划江水的哗哗声响。对岸三条战船，呈品字形缓缓压向楚地江线，杀机铺天盖地。

同一时刻，深山农庄。

夜半急蹄破夜，暗香信使浑身是汗，踉跄撞开院门。

楚瑶率先踏出屋门，沈无尘紧随其后，眼底睡意尽数褪去。

信使单膝跪地，气息紊乱：“公子！水线急报！西秦连夜渡江强攻！周将军已率全队木筏下水拦江，战事全开！”

沈无尘心神一沉：“开战多久了？”

“前后半柱香，江面已经接战！”

“现在战局如何？”

信使咬牙回话：“夜色太黑看不清全貌，只知箭雨密集，我方伤亡已经出现！”

楚瑶侧头看向沈无尘，声音压得极低：“要即刻驰援吗？”

沈无尘攥紧掌心，摇头沉声道：“我立刻赶去水线，你坐镇农庄，紧盯四方所有讯息。”

江水之上，死战已然打响。

周放早早把所有战船拖上岸隐蔽，整片浅滩江面，没有一艘制式战船。

能拦敌的，只有他们连夜扎制的粗木筏。

一张张光秃秃的木筏推入江中，无挡板、无掩体、无防护。

四五名披甲士兵固守一筏，长枪在前、短刀在手，借着浅水地势，在江面连成一道单薄的人墙。

西秦大船吃水深，根本不敢抵近浅滩，只能在深水区停泊，放下数十艘小型冲锋舟，分批突进。

第一波小船冲过来的瞬间，漫天箭雨骤然破空。

“放箭！稳住阵型！”西秦带队校尉厉声嘶吼。

密密麻麻的箭矢划破黑夜，直直钉向木筏方阵。

木筏无遮无挡，最惨烈的厮杀，从这一刻开始。

有人当场中箭，惨叫一声坠入冰冷江水，再无声息。

有人肩头带箭，死死咬着牙站稳身形，持枪继续往前顶。

没有人退，没有人逃。

周放立身最前的首筏之上，手里握着一根包铁长竹竿。

敌船逼近的刹那，他双臂发力，长竿狠狠顶在敌船船帮之上。

巨大的推力瞬间扳歪小船重心，船上西秦士兵站立不稳，接二连三翻滚落水，被湍急江水直接卷走。

“两翼稳住！别让他们贴岸！”周放声喝江面。

可西秦兵力源源不断，第二波、第三波小船从两侧迂回包抄，避开正面木筏防线，想要绕后登岸。

侧面木筏即刻迎上，木筏与冲锋舟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就是贴身肉搏。

短刀劈砍、肉身相搏、兵刃相撞的脆响、落水的闷声、临死的嘶吼，混杂着滔滔江声，揉碎在漆黑夜色里。

说实话，这根本不算正规水战，是实打实的以命换命。

周放手里的兵，在用肉身堵西秦的渡江之路。

血战持续整整一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那一刻，西秦的冲锋舟终于尽数退进深水区，放弃了连夜强攻。

江面渐渐清明，惨烈景象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连夜扎制的数十张木筏，最后堪堪剩下三张残破不全的。

其余尽数被撞散、击碎，碎木断桨漂浮满江面。

江水泛红，浮着断木、残旗、散落兵刃，还有一具具再也漂不回岸边的尸身。

周放立在最后一张木筏上，浑身溅满暗红血渍，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

整夜死战，早已脱力。

木筏靠岸的一瞬，他脚步虚浮，膝盖微微一软，险些栽倒，被身旁亲兵死死扶住。

他没有喘息，哑声下令：“清点伤亡。”

副将满脸血色，声音发颤：“是！”

天光大亮之时，沈无尘一路疾驰，终于踏入水线营寨。

入目皆是残景。

幸存的士兵三三两两坐在江岸，满身伤口，血衣凝固发硬，大多没有包扎，眼神空洞地望着江面。

还有士兵泡在浅水里，默默打捞碎木、兵刃，试图找回一点能用的东西。

整片军营，死寂得让人心里发堵。

沈无尘快步走到那块熟悉的礁石旁，周放静静坐在上面，一动不动。

“打完了？”沈无尘开口问道。

周放抬头，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

“打了一半。”

“他们暂时退了，但大船还在深水区停着。”

“休整过后，一定会再来。”

沈无尘低头看向他满身血污：“你受伤了？”

“一点擦伤，不碍事。”周放淡淡带过，仿佛身上的血、整夜的死战，都不值一提。

沈无尘望着满目狼藉的江面，心底沉甸甸的。

他不用看名册也知道，这一夜，周放的兵，折损太重了。

不多时，副将捧着名册匆匆赶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悲痛。

“将军！清点完毕！”

“阵亡三十六人，重伤二十二人，轻伤无数。”

“现下还能执戈再战的，不足百人！”

寥寥数语，道尽惨胜。

周放面色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

副将咬牙追问：“将军，兵力折损大半，还要继续守吗？”

“守。”一字落地，重如千钧。

“可我们人不够了！”

“不够，也守。”

沈无尘站在一旁，全程沉默。

他早就知道周放的性子，死守江水，从无退路。

但兵卒不是铁打的，有人愿死战到底，就有人惧这无边惨烈。

午后时分，营寨后方悄悄走了几名士兵。

他们没打招呼、没闹事、没叛逃，只是悄悄脱下甲胄，选择离营求生。

副将想要带人去追，被周放抬手拦下。

“别追。”

“想走的，就让他们走。”

“愿意留下来的，我带他们死战到底。”

他从不强迫任何人送死，只守得住自己的本心，守得住这条江水国门。

当夜，沈无尘没有返程农庄，留在了水线营寨。

江风彻夜寒凉，两岸灯火遥遥相对。

西秦战船依旧停泊深水区，灯火通明，虎视眈眈，随时准备二次强攻。

两人并肩坐在江边礁石上，沉默良久。

周放忽然开口，打破寂静。

“你明天，是不是要回农庄？”

“嗯。”沈无尘应声，“庄子那边还有全盘布局，我要回去统筹。”

周放转头看向他，夜色里的眼神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那你走之后，这边的事，你不用再管了。”

沈无尘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周放望着翻滚江水，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楚。

“不是让你撒手大局。”

“是水线接下来的仗，太硬、太狠、太绝。”

“你管不了，也扛不住。”

“剩下的，我自己来守。”

沈无尘看着他满身伤痕、满目孤勇，一时无话。

江水滔滔，夜风萧瑟。

他很清楚。

这一战守住了江面，守住了楚地门户。

可那个守江的人，早已把自己的命，彻底留在了这条水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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