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北风入京，前路遇人

往南走的时候，风是软的，裹着水汽、带着暖意，吹在身上温温吞吞。可一旦踏上去往北的路，风瞬间就变硬了，干、冷、烈，刮在脸上实打实的发疼。

沈无尘徒步北上三天，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这个。

脸上的皮肉被北风吹得紧绷发僵，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凛冽的凉意，和温润的楚地，完全是两个天地。

他全程避开热闹官道，专挑僻静小路赶路，不求速度，只求隐匿行踪。

动身第一天，他途经江陵地界，全程绕城而过，没有踏进城池半步。

城郊路口摆着一个简陋面摊，烟火寥寥，他索性驻足停下，打算垫一口热食再赶路。

摊主是个常年守路的中年人，看人来往多了，眼力格外毒辣。

一边捞面入碗，一边随口搭话：“小伙子，看你行路的样子，是往北去的吧？”

“嗯，往北。”沈无尘淡淡应声。

摊主抬手擦了擦灶台，语气带着几分善意的提醒：“劝你一句，北边最近风声紧得很。”

“沿途关卡多、盘查严，不少路口都有人专门拦路核验身份，外地人不好走。”

沈无尘捧着热面，没多追问，也没接话。

只是默默吃完一碗热汤面，付了钱，转身继续赶路。

有些风险，心里知晓便够了，不必多言试探。

第二天，他渡江北上。

还是昔日往来的老渡口，江景依旧，只是守渡的船工换了个年轻后生。

少年话极少，全程沉默撑船，不攀谈、不张望，只埋头稳稳行船。

船行至江面正中，水雾漫天，把南北两岸尽数笼罩，朦朦胧胧看不清边界。

沈无尘立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出神片刻。

来时水路温柔，去时江风凛冽，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他收回目光，看着船头破开的层层水纹，任由船只载着自己，一步步靠近北方棋局。

第三天傍晚，天色微凉，他落脚在沿途一座极小的乡镇。

全镇就只有一间简陋客栈，破败冷清，没什么来客。

推门进去，店里空荡荡的，唯独靠窗一桌坐了个中年人。

看着四十上下的年纪，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桌上摆着一碗残酒，慢悠悠独酌。

听见推门动静，那人抬眼扫了沈无尘一眼。

目光很快、很准，掠过他行路沾尘的衣袍、干燥泛红的脸颊，随即低头，继续抿酒，不动声色。

沈无尘没在意，径直找了张空桌落座，轻声道：“一碗素面。”

店内格外安静，只剩碗筷轻响。

过了片刻，那中年人才率先开口，嗓音带着几分风尘沙哑。

“往北赶路？”

“嗯。”沈无尘应声不卑不亢。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语气笃定：“看你行路方向、衣着风尘，十有八九是去京城的吧？”

“不一定。”沈无尘不接实话，态度疏离。

“哈哈哈。”中年人低笑出声，也不逼问，“这地界往北，除了京城，还有什么值得外人千里奔赴的地方？”

沈无尘依旧沉默，不辩解、不搭话。

那人喝完碗中残酒，抬手撑着桌沿起身，看样子准备离开。

走过沈无尘桌边时，脚步忽然一顿，停了下来。

他压低声音，像是随口提点路人，语气平淡自然。

“小兄弟，听我一句劝。”

“京城最近一点都不太平，太子府四周被人死死盯死，昼夜不歇。”

“你若是真要去京城，路上千万收敛行踪，谨慎行事。”

沈无尘抬眸看向他，终于开口追问：“你怎么知道京城的局势？”

中年人神色坦然，看不出半点破绽：“我刚从京城那边走路回来的。”

话音落下，他干脆重新拉开凳子，在沈无尘对面坐下，抬手又喊店家添了一碗酒。

两人隔着一张木桌，相对而坐。

沈无尘盯着他，缓缓发问：“你在京城谋生？”

“谈不上谋生，就是四处走路的闲人。”中年人浅酌一口酒，轻描淡写回道。

“闲人不会随口提及太子府的布控盯防。”沈无尘语气平静，句句点破关键。

中年人抬眼，静静看了他好几息，忽然轻笑：“看来你认识东宫的人。”

“不认识。”

“那你千里往北，闯这浑水做什么？”

沈无尘放下手中空碗，坦然作答：“找人。”

简单两个字，没有多余解释。

中年人没有继续刨根问底，像是懂了什么，彻底收起了试探的心思。

仰头喝完新添的酒，抬手在桌面放下几枚铜板，结清酒账。

起身前，他留给沈无尘最后一句实打实的忠告。

“我该走了。”

“真心劝你一句，入京别图省事走南门。”

“南门驻守最严、盘查最细、眼线最多，十进九查，极易暴露。”

沈无尘眼神微动，立刻追问：“那该走哪座城门？”

“东门。”中年人说得干脆利落。

“东门守门的是一批老兵，常年驻守，心性懒散，规矩松、查得宽，最适合外地人悄无声息入城。”

说完这句，他不再多留，转身推门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乡镇暮色里。

沈无尘坐在原位，静静回想那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来路神秘、消息精准、分寸绝佳、不贪不探。

他分不清对方是善意提点、刻意铺路，还是刻意示好的棋子。

但那句城门路线的忠告，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同一时刻，京城之内。

柳惊鸿依旧潜伏在太子府外围，日复一日蹲守探查。

他选了斜对面一间不起眼的茶馆，靠窗落座，视野刚好能死死罩住太子府后门。

整整一天，他不动声色观察着府外的眼线换班、人流动静。

午后时分，他敏锐捕捉到一道异常身影。

一人从太子府后门悄然走出，衣着普通、混在市井里，可步履沉稳、身姿端正，绝非寻常仆役百姓。

那人出府之后，不逗留、不绕路，径直朝南而行。

柳惊鸿指尖轻轻摩挲茶杯，没有贸然尾随。

他心里清楚，这大概率是东宫派出的暗线，要么探查路况，要么传递消息，也可能是刻意试探外围的赵家眼线。

他没有轻举妄动，安静喝完杯中残茶，起身返回落脚的客栈。

他能做的只有蛰伏、等待。

等沈无尘抵京，等南北正式汇合。

凉州赵府书房里，局势消息同样准时送达。

侍从垂首禀报：“主子，确认消息，沈无尘已离开楚地庄子，全程小路北上，方向直指京城。”

赵元朗捏着密报，漫不经心放在桌案上。

身侧刘奉低声请示：“属下是否即刻安排沿路人手，中途拦截、拖延他的行程？”

“不用。”赵元朗淡淡开口，眼底藏着深沉算计。

“不必拦。”

“他费尽心思北上入京，本就是我们想看到的局面。”

“让他去。京城那盘棋，早就有人专门等着他入局了。”

刘奉躬身应声，不再多言。

赵元朗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光秃秃的老槐树。

叶落枝空，萧条冷寂，一如此刻朝堂内外的暗流局势。

他要的，从来不是半路截杀。

他要的，是沈无尘踏入京城，彻底卷入储君与赵家的死局里。

北上路途日夜兼程。

第四天，沈无尘穿过沿途最后一座乡镇，彻底步入荒僻官道。

第五日黄昏，远方地平线上，终于浮现出巍峨庞大的京城轮廓。

青砖高墙连绵无尽，城楼高耸入云，比凉州城池更加宏大、更加威严，也更加压抑。

他立在原地，远远凝望这座天下第一城，看了许久。

风起北地，寒意侵身。

他缓缓调转脚步，放弃了直通正门的大道，循着路人的忠告，径直朝着东门方向走去。

行走途中，他抬手轻轻按压衣襟。

短剑、血书、旧布片、锦囊、密信、铁牌。

六件贴身信物，尽数安稳在怀，一件未失。

前路已至尽头，京城就在眼前。

千里北上，风雨兼程。

他终于，踏足了这盘最凶险的中心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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