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包袱】

夜色把城西旧宅浸得发黑，墙根下的荒草被夜风扫得沙沙响，屋檐那盏快要耗干油的孤灯，昏昏沉沉，照得屋里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说实话，这屋子待着就闷得慌，空气里混着霉味和旧纸张的味道，你光是站在这儿，都能感觉到一股悬在头顶的紧绷感。

沈无尘伸手，指尖搭上那只放在八仙桌上的粗布包袱。

“包袱不重。”沈无尘把包袱提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

姓周的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身子没挪半分，两只手搁在膝盖，眼神死死钉在桌面上跳动的灯芯，连抬眼多看一眼沈无尘的力气都像是不想拿出来。

“里面是纸。不重。”

“你看过了？”沈无尘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包袱表面粗糙的麻布，语气压得很低，生怕屋外的人听见半个字。

“看过了。但没全看。有些东西看了不好。”

这话听着就让人心里咯噔一下。你想想，一个人明明已经摸到了足以搅动整个京城的东西，却不敢把全部内容过一遍，那纸上写的到底是何等扎眼的内容？

沈无尘提着包袱，目光直直撞向姓周的。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赵家上层？东西攥在你手里，你直接递过去，岂不省事？”

姓周的喉结滚了一圈，像是咽下一大口寒气。

“交了我就完了。赵家上层一旦知道我私藏过这些东西，他们第一个念头绝不会是感念我办事得力。他们会琢磨，我手里是不是还留了副本，我是不是打算拿这些把柄要挟他们。我没想做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万万不能继续留在赵家上层手里。”

“那为什么偏偏给我？”

“太子要。太子比赵家上层稳。”

沈无尘没有再往下追问。有些话问到这里就够了，再多问半句，都是给自己揽麻烦。他手腕微微一沉，把那只不算沉的包袱拎在身侧，脚步往门外挪。

旧宅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门外的夜色更浓，两个守在门口的人，一个斜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呼吸打得呼噜呼噜响；另一个听见动静，猛地直起身子，手已经悄悄按在了腰侧刀柄上，目光扫过来，看清出来的是沈无尘，身子顿了顿，终究没有上前拦阻。

这人心里门清，里面的人是姓周的，今夜这场会面，他们只负责守门，没有下令拿人的权限。

沈无尘没有多看这两个暗哨，脚步踩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巷子里，身形迅速融进漆黑的巷弄深处。

巷口的墙垛阴影底下，立着一道身影。柳惊鸿就靠在那里，半张脸埋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盯着旧宅大门的方向，一刻都没有松懈。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才微微侧过头。

“拿到了？”

“拿到了。”沈无尘走到他跟前，手上的粗布包袱轻轻晃了晃。

“什么东西？”

“纸。不重。”

“那送过去？”

“送。城西茶铺。太子的人在那边等着。”

两个人并肩往城中西边走。夜深，整条大街空荡荡的，沿街店铺全都落了门板，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缝漏出一点点微弱的灯火。靴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又清晰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柳惊鸿很识趣，一路上没有追着问包袱里面写了什么。有些差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走出去半条街，沈无尘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的柳惊鸿能够听见。

“姓周的说里面全是纸。他翻过，但是没有看完。他说有些东西看了不好。”

柳惊鸿脚步微微一顿，侧脸在夜色里看不分明。

“那你还看吗？”

“不看。太子没有吩咐我翻看，我只负责把东西拿到手，再送出去。”

“那你就不看。”

“对。不看。”

简简单单两句对话，没有多余的感慨。干他们这一行，最珍贵的就是守住本分，好奇心太重，往往是催命的毒药。

城西的茶铺还亮着灯。

已经是深更半夜，整条街上就只剩这一处灯火孤零零悬在那里。门板虚掩着，一缕暖黄灯光从门缝钻出来，泼在门外冰冷的街面上。

沈无尘伸手，轻轻推开茶铺的木门。

屋内烟气淡淡的，茶炉里面的炭火早就弱下去了，整个铺子安安静静，就只有一个人。

那人独自坐在靠墙的一张茶桌边上，一身灰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很低的斗笠，斗笠檐压得很下，把整张脸全都藏在阴影底下，根本看不清容貌。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水，瓷杯里的茶汤早就不再冒热气。

听见推门的响动，他身子没有抬，依旧稳稳坐在椅子上，只是声音从斗笠底下慢悠悠飘出来。

“姓周的给了？”

“给了。”

沈无尘走上前，把那只粗布包袱轻轻放在桌面上。包袱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斗笠底下的目光扫过包袱，可他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抓。

“太子交代，让你送到这里。东西我收了。”

“那我可以走了？”

“太子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谢谢你。”

沈无尘听完，脸上没有半分波澜。这种客套话，在权力博弈里面，听听就罢，当不得真。他微微抬身子，打算转身离开。

就在他脚刚要迈开的瞬间，斗笠底下的声音又追了上来。

“还有一件事。太子说姓周的不能留。等你离开之后，我们这边会动手处理。”

沈无尘的脚步猛地钉在茶铺的门槛边上。

“怎么处理？”

“太子没有细说。但姓周的绝对不能继续留在城西这片地界。”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可背后藏着的意思，已经足够让人后背发凉。

沈无尘站在门口，望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道，心里五味杂陈。说实话，姓周的今夜算是做了一个取舍，他把包袱交出来，自以为押对了太子这一方，可他万万想不到，交出证据的那一刻，自己的性命，也一并交到了别人手里。

镜头切到赵家那边。

赵府深处的一间密室，烛火摇曳。屋内坐着赵家上层，指尖捏着一只白瓷茶碗，碗里的茶水微微晃动。

一名心腹属下躬身站在屋子中央，头垂得很低，语气带着几分急促。

“大人，姓周的今夜夜里见了外人。”

“什么人？”赵家上层的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喜怒，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越是这般平静，底下就越是暗流汹涌。

“看不清样貌。我们的人隔得远，不敢靠太近。但那个人从旧宅走出来的时候，手上分明多了一只粗布包袱。”

“包袱里是什么？”

“不清楚。但是我们查到，姓周的前些日子动过赵家封存的旧账册。那批东西，极有可能就在这只包袱里面。”

赵家上层的手指，轻轻叩击茶碗的边缘，“哒哒”几声，在密闭的密室里面格外清晰。

“那你带人去追。一定要查清楚，这只包袱最后送到什么人的手上。”

“是！属下立刻去办。”

属下弯腰行礼，快步退出门外。

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赵家上层把茶碗重重放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几滴，洒在漆黑的木桌面上。

他心里乱得很。你想想看，姓周的手里握着要命的东西，今夜私会外人，包袱已经被带走。

他想把姓周的传唤过来当面问话。可他又怕。一旦把人叫来，若是姓周的干脆破罐子破摔，把那些账册里面的秘密一股脑抖出来，整个赵家的根基，都会跟着动摇。

不叫过来，那姓周的就已经生出异心，手里的把柄已经流落到外面。

进退两难，左右都是烂局。

太子府。

和城西茶铺、赵家密室相比，太子府的书房，显得安静肃穆。

一名贴身侍从躬身站在书案前面，低声回话。

“殿下，东西拿到了。”

“姓周的交出来的？”

“是。没有多余的废话，包袱已经安全送到我们手上。”

“那姓周的本人呢？”

“还待在城西旧宅，我们的人手已经把那片地方暗中围起来，远远盯着，没有贸然动手。”

太子坐在书案之后，指尖轻轻敲着案面。

“先不动他。等我看过包袱里面的东西，再做决断。”

“是。”

侍从躬身退下，书房里只剩下太子一个人。

他伸手，解开包袱外面捆着的粗布绳结。一层一层把布摊开，里面果然是一叠厚薄有限的纸页。纸张泛黄，有些页角都已经卷起来，是存放了很多年的旧物。

太子垂着眼，一页一页慢慢翻看。烛火落在纸面上，一行行字迹清清楚楚映进眼里。他安安静静看了许久，没有发出半声感叹，看完之后，便把那些纸页重新叠整齐，原样放回粗布包袱里面。

他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可谁都清楚，这一叠纸，已经足以搅动整个京城的格局。

天色一点点往亮处走，墨黑的夜空褪成灰蒙蒙的青蓝色。

沈无尘回到暂住的宅子门口。

柳惊鸿没有回去歇息，就守在大门底下，身子靠着门框，看见沈无尘的身影从巷口拐过来，他立刻直起身子迎上去。

“送到了？”

“送到了。”沈无尘跨进院门，肩头微微往下卸力，一夜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半分，却不敢彻底放下。

“太子那边怎么说？”

“说了一句谢谢。”

“那姓周的呢？”

“太子那边说，姓周的不能留。我一走，他们就会着手处理。”

柳惊鸿听完，眉头轻轻皱起来。

“赵家那边呢？有没有动静？”

“赵家已经察觉到包袱被人带走了。已经派人出去追踪。只不过，他们来晚一步，东西已经交到太子手里，他们追不到。”

柳惊鸿抬眼望向远处的天际，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京城这座城池，马上就要从深夜的沉睡里面醒过来。

可这场暗流，远远没有结束。

包袱已经交出去，证据落到太子手上。赵家已经警觉，太子那边又盘算着要处置姓周的。

沈无尘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他从头到尾，没有看过包袱里面的半片纸。

可那些纸上藏着的重量，却实实在在压在他的心上。

你说可笑不可笑？他只是一个跑腿、交接物件的人，没有看过秘密，却已经被卷进这盘凶险的棋局里面。

拿到东西了，但事情远远没完。

风从院子的围墙外面吹进来，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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