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拍得山响。
林晚晚走到前院的时候,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已经被踹得往里凹了一块,门板上裂了一道新口子,从裂缝里能看到外面晃动的人影。
“开门!再不开老子踹门了!”
林晚晚回头看了一眼青萝。小丫鬟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但还是咬着牙跑到她身边,手里攥着那根修井绳用的木棒——不知道是想保护小姐,还是给自己壮胆。
“门没闩,”林晚晚提高声音说,“推就是了。”
拍门声停了。
顿了两秒,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下一大片土灰。
门外站着四个人。
不是早上那几个衙役。这几个人穿的不是皂衣,是脏兮兮的短褐,腰间别着柴刀和麻绳。打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络腮胡,左眉骨上一道旧刀疤,把左边眼皮压得往下耷拉,看上去随时都在斜着眼瞪人。
刀疤脸扫了一眼院子,目光在林晚晚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越过她往屋里张望。
“就你们几个?”
“你有什么事?”林晚晚站在门口没动,语气不卑不亢。
“什么事?”刀疤脸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这片地界的流放犯,到了都得先来拜码头。我姓马,朔州本地人都叫我马三爷。这一片——从你们这破院子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树,都是你三爷罩着的地盘。住在这儿就得交份子钱。每月一百文,头一个月先交。交了,保你们在这儿安安稳稳过日子。不交——”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门槛上,把脸凑近了。
“——不交的话,这朔州城里,有的是比流放更难受的活法。”
林晚晚没有后退。
她看着那双被刀疤压歪的眼睛,心里突然有点恍惚。穿越前的记忆里,她带队下乡做土壤采样的时候,在一个村子里遇到过村霸堵路要过路费。当时她打了报警电话。但现在这里是朔州,是流放地,是罪臣之女的身份,没有谁会为她出警。
“一百文,”她重复了一遍,“你看到了,我们这家徒四壁的——”
“那是你们的事。”刀疤脸打断她,伸出一根手指朝院子里戳了戳,“三爷只管收钱,不管你们怎么弄钱。种地也好、给人洗衣裳也好、去街上讨饭也好——那是你们的事。每月初七,我的人会来。见钱,大家相安无事。没钱……”
他笑了笑,没把话说完,但比说完了更让人不舒服。
他身后那三个人也配合地笑了起来,目光在院子里四处打量,像是在估算这间破院子里还剩什么能搬走的东西。
林晚晚沉默了几息。
“这个月什么时候来收?”
刀疤脸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面对这种事会这么冷静。
“下月初七。”
“那还有二十多天,”林晚晚说,“到时候你来,钱不会少你的。”
刀疤脸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像是在判断她是在硬撑还是真有底气。最后他“嘿”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靴子从门槛上挪开。
“行。这话是你说的。下月初七,一百文。少一个子儿,三爷亲自来帮你收拾这破院子。”
他摆了摆手,带着三个手下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走越远。
直到完全听不见了,林晚晚才松开一直攥着门框的手指。
一百文。
不算多,但加上七天之内要交的十四两安置税,就是压死骆驼的两座山。安置税是官府的,一百文是地头蛇的。官府还会给你个期限、讲个规矩,地头蛇不跟你讲这些,他们会在半夜砸你的窗户,会在水井里扔死耗子,会趁你不注意把院门从外面钉死。
穿越前她在乡下做项目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事了。
但眼下,比起怕,她更急迫的问题是——
“姑娘,”青萝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咱们现在怎么办?官府的钱还不知怎么凑,这又来了一伙——”
“有米吗?”林晚晚打断她。
“啊?”
“我说,有米吗?家里还有能吃的东西吗?”
青萝摇头,眼圈又红了:“真的没了。昨天最后一点米已经煮了粥给夫人喝了。今天什么都没吃。”
也就是说,三天之内如果不搞到吃的,别说土豆了,她们连等土豆长出来的力气都不会有。
林晚晚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动。
她穿越过来的时候,原主身上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抄家的时候早就被抄干净了,连耳朵上那对银丁香都被摘走了。这间破院子里里外外,除了一堆烂木头和几堵随时要塌的墙,没有任何能拿去换钱的东西。
等一下。
烂木头。
她睁开眼,快步走到院墙根下。那里堆着一堆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废木料,有断裂的房梁,有朽了一半的窗框,还有几块歪歪扭扭的木板。她蹲下身,翻捡了一遍。
这些木料大部分已经朽得不能用了,但有几根拆下来的旧房梁,虽然表面坑坑洼洼,但芯子是好的,是硬杂木。
“青萝,朔州城里有当铺吗?”
“有……应该是有的。可是姑娘,咱们哪有什么东西能当……”
“有柴刀吗?”
“柴刀?厨房墙角里好像扔着一把旧的,都生锈了……”
林晚晚走到厨房——如果那间四面漏风、只有一个灶眼和一口破锅的小棚子能叫厨房的话。墙角果然有一把柴刀,锈迹斑斑,刀刃钝得能当擀面杖。但好在刀身是完好的,没有豁口,磨一磨还能用。
她把柴刀掂了掂,又走回墙根,从那堆废木料里拖出一根最粗的旧房梁。
“姑娘?”青萝一脸茫然,“你要砍柴?”
“不是砍柴,”林晚晚蹲下身,开始用柴刀削木头,“是做东西。”
穿越前,她的业余爱好是木工。不是那种高大上的红木家具,是实用型的——做种植槽、搭育苗架、修温室里的木结构。她曾经用一堆工地废木料,给实验室做了一整套育苗台,成本不到五十块钱,效果比两千块买来的还好。
手里的这根旧房梁,木质硬了点,但纹理是直的,不裂不翘,是块好料。
她削了一个多时辰。
青萝一开始还站在旁边看,后来被她支去照顾母亲和祖母了。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院子里落了一片暖黄色的光。林晚晚的手掌被生锈的刀柄磨出了红印,但她没停。
终于,她放下柴刀,举起手里的成品看了看。
是一个木盒。比巴掌大一点,盒盖是活的,可以从侧面滑开。盒子的表面用刀尖刻了简单的纹路——不是花纹,是深浅不一的沟槽。这是她穿越前做实验时用过的一种便携育苗盒,盒底的沟槽用来排水,盒盖的缝隙用来透气。原理很简单,但在没有塑料和玻璃的大夏朝,这种带盖透气木盒,她从原主的记忆里搜遍了,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
算不上精致,但足够实用。
“青萝,你知道当铺在哪儿吗?”
“知道,进城的那条街上就有两家。可是姑娘,你就拿这个去当?”青萝看着那只巴掌大的木盒,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就这玩意儿能值几个钱”。
“不试试怎么知道。”
林晚晚把木盒揣进袖子里,推门出了院子。
朔州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两刻钟。街道两旁的店铺稀稀拉拉的,有几家粮铺、一家药铺、一个铁匠铺,还有两家当铺挨在一起,像是故意互相挤兑。靠东边那家挂着“永安当”的招牌,门脸比隔壁大一圈,门口站着个穿灰布长衫的伙计,正在打哈欠。
林晚晚径直走了进去。
当铺里头光线昏暗,柜台高得能挡住人的胸口,柜台上方一排铁栅栏,只留一个小窗口递东西。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人,留着两撇稀疏的八字胡,正用一块绒布擦一个旧鼻烟壶。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当什么?”
林晚晚把木盒从小窗口递了进去。
八字胡抬头瞥了一眼,看到是个木头盒子,眉毛都没动一下,随手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他把鼻烟壶放下,把木盒拿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什么东西?”
“育苗盒。”
“什么玩意儿?”
“种东西用的。底下有排水槽,上头有透气缝。放了种子盖上土,浇水不会涝,根长得快。”
八字胡把木盒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用手指摩挲着盒底的沟槽,又把盒盖推开合上了几次。他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若有所思。
“做的?”
“自家做的。”
“这玩意儿有人买?”
“城里种花种草的大户人家,总有愿意试试的。”
八字胡没接话,又端详了好一阵,然后把木盒放在柜台上。
“死当还是活当?”
“死当。”
“死当的话,”八字胡伸出一根手指,“一百文。”
林晚晚心里算了算。一百文,够买三五斤粗粮,能撑过这几天。但她没有马上点头。
“三百文。”
“三百?就这么个木头盒子?”八字胡差点笑出声,“姑娘,你当我这是善堂呢?”
“你刚才看了它好一阵,”林晚晚说,语气不卑不亢,“说明你没见过这东西。没见过的,就是独一份。独一份的货,当铺转手卖出去,翻倍是规矩。你要只出一百文,我就去隔壁。”
八字胡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二百文。”
“三百。”
“二百五。”
“三百。”
八字胡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手腕上有泥土磨出来的红印子,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怯意。
“行。三百就三百。”他把木盒收进柜台下面,从抽屉里数出三串铜钱,从小窗口推了出来,“下回有新鲜玩意儿,记得还来我这儿。”
林晚晚接过三串铜钱,沉甸甸的,串钱的麻绳被磨得起毛,铜钱上的字都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这是真金白银的三百文。
三百文,够她们撑到土豆长出来了。
她揣好铜钱走出当铺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到了城墙下面。北地的风不像白天那么刺骨了,带着一丝早春的暖意。
巷子里炊烟袅袅,挨家挨户都在做晚饭。路过巷口时,她看到一个老太太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打量和怜悯混在一起的神色。她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就是那个林家的小姐,听说被扔到马三那片的破院子里去了……”
她没有停步,快步走回了家。
推开门,青萝正蹲在院子里等她,一看到她进门就跳了起来。
“姑娘!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吓死我了——”
“看。”
林晚晚从袖子里掏出那三串铜钱,举到青萝面前。
小丫鬟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发出声音。
“三……三百文?这是从哪儿来的?”
“卖了个东西。”林晚晚把钱塞到她手里,“拿着。明天一早,你去街上买米、买盐、买油。记住,不要一次全买了,分几家店买。有人问你哪儿来的钱,就说是给人洗衣裳挣的。”
青萝捧着那三串铜钱,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手指都在发颤。她从被抄家那天起,就没见过这么多钱了。
“姑娘,你卖了什么东西能值这么多钱?”
“一个木盒。”
“木盒?”
“以后再跟你解释。”林晚晚朝隔壁屋看了一眼,“夫人和老太太怎么样了?”
“夫人醒了,喝了点水又睡过去了。老太太还是烧着,不过比早上好一点了,刚才说了句完整的话。”
“什么话?”
青萝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她说……想吃枣糕。”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这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笑。
老太太能在高烧中说胡话说要吃枣糕,说明底子还在,还有想活下去的念头。这是好事。
她走进隔壁屋,先探了探母亲的脉搏——比早上有力了些。又拧了条湿布敷在祖母的额头上,老太太嘴里还含含混混地念叨着“枣糕枣糕”,她轻轻应了一声:“好,等您好起来,咱就做枣糕。”
然后她走到后院。
夜色已经全黑了。没有灯的北地夜晚,黑得像墨汁泼过一样。只有头顶的星星,比现代都市里见过的任何星空都要明亮和密集。
那片翻好的试验田在星光下安静地卧着。土垄还是白天那个样子,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但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还在跳着:【距离收获:2天22小时。】
还有不到三天。
三百文够她们撑过这三天的。
但衙役要的十四两安置税,马三要的一百文份子钱,都还只是暂时按下去的定时炸弹。二十多天后,这些人会来敲门。到时候光靠卖木盒,十个八个不够。她需要一个更稳定的、能持续变现的东西。
土豆。
三天后长出来的那批土豆,不光是口粮,也是她的第一笔生产资料。
林晚晚站在黑暗中,看着头顶那一片铺天盖地的星星,忽然想起穿越前带她的导师说过的一句话:
“人只要能在最荒凉的地方种出吃的来,就没有什么绝境能困住你。”
她深吸一口北地冰凉却干净的空气,转身走回了屋里。
后院的夜色里,半亩试验田上,第一颗嫩芽正悄悄顶开土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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