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别墅的日常法则

林木每天早出晚归，在公司和代码互相折磨。张扬对他的技术崇拜已经到了一个新高度，已经开始偷偷在他工位旁边放零食，理由是“大神要补充能量”。

梧桐巷六号有一套不成文的日常法则，是几个租客在长期磨合中形成的微妙的平衡。

早晚六点，周玄通在二楼阳台打坐。他面朝东方，双目微闭，双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据他自己说是“吸日月之精华，采天地之灵气”。李大爷对此的评价是：“对着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吸什么灵气，顶多吸点氟利昂。”

每天早上八点，李大爷骑着他那辆改装老年代步车出门买菜。他的代步车堪称梧桐巷一景——车头装了三个不同尺寸的反光镜，车筐里常年放着一面铜罗盘，车把上绑了一个电子喇叭，会循环播放“磨剪子嘞——锵菜刀——”。

下午三点，赵姐会雷打不动地在客厅茶几上摊开她的账本，用计算器噼里啪啦地算着什么。她是一家公司的会计，工作之外似乎还兼管着整栋别墅的水电账目。她李木子说过一句话：“我算过了，你们花店每个月的利润率不到五个点。你应该考虑转型。”

周五晚上，周玄通会在客厅煮茶，并且试图拉每一个路过的人聊天。聊天的内容通常是“你最近印堂发黑”、“你这个星座今年犯太岁”、“我这里有道符你要不要”——据苏晚晴统计，周玄通搬进来半年，已经给全别墅的租客每人画了至少三道符。李大爷的符被贴在了老年代步车的前挡风上，赵姐的符被她夹进了账本。李木子的符不知道丢哪去了。

林木搬进来的第三天，就收到了他的第一道符。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来，正在玄关换鞋，周玄通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慢悠悠地走过来。

“林施主。”

林木抬头。

周玄通端详了他片刻，表情逐渐变得凝重。

“贫道观你近日气色，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木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你眉眼之间杀气极重，命宫带煞，这种面相贫道行走江湖三十年只见过三次。”周玄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那三人，一人是退伍的特种兵，一人是刚出狱的亡命徒，还有一人——”

他顿了顿。

“——是杀猪的。”

林木：“……”

“这个，你拿着。”周玄通从怀里取出一道叠成三角形的黄纸符，郑重地放在鞋柜上，“平安符，可护你百日之内，不遭横祸。”

林木低头看着那道符。

符是随手画的。他不用碰就能感知到纸上的气息波动——极其微弱，几乎等于没有。这个中年男人确实懂一点修炼的门道，但也只是一点，大概相当于修仙界的幼儿园小班水平。

然而那道符的折痕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点破损，叠符的人显然很用心。

“……谢谢。”

“不客气。”周玄通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回了二楼。

他走后，李大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拆了一半的电热水壶：“别听他的，他那符我拿去检测过，成分就是黄纸加朱砂，连点化学成分都没有。我给你看看这个——我自己改装的电热水壶，烧水快了一倍。”

他把那个拆得七零八落的电热水壶塞到林木手里：“你看这个发热管，我换了一种新的合金丝，功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你要是感兴趣，改天跟我去电子市场淘点零件。”

林木看着手里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漏电的热水壶，沉默了一秒。

“……好。”

这天晚上，李木子在客厅的茶几上摆了一排花瓶。她在花店忙了一整天，回来还要赶一个订单——明天有一场婚礼，需要十二个桌花。

周玄通在二楼敲木鱼。李大爷在自己房间里捣鼓他新买的旧收音机，偶尔传来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赵姐的房门紧闭，周末不被打扰是铁律。

林木从三楼走下来的时候，李木子正对着一个花瓶发呆。

“怎么了？”

她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地上：“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吓死我了。”

他站在楼梯口，目光落在那些还没插好的花上。

“你刚才在发呆。”

“我是在想配色。”李木子把手里的剪刀放下，“白色洋桔梗不够了，大半夜的又没地方补货。明天早上五点就要送到婚庆公司，我可能得四点钟起床先去一趟花市。”

她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浮着明显的疲惫。

林木看着她手边那个插了一半的花瓶。配色确实不太协调，白花太少，绿叶太多，整体看上去有点寡淡。

他走过去，拿起剪刀。

李木子警惕地盯着他：“你要干嘛？”

他没回答。手伸向花瓶里的一枝尤加利叶，拨开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某个位置轻轻剪了一刀。

那枝尤加利叶的姿态忽然变了。原本它被压在其他枝叶下面，剪掉多余的部分之后，它舒展开来，恰到好处地填补了那一片空白。

他又拿起两枝粉色的多头玫瑰，插在左右两侧。没有多一根，没有少一根。

花瓶里的花忽然就活了。颜色、层次、留白，一切都变得舒展而有呼吸感。

李木子看着那个花瓶，忘记了说话。

“你……”她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学过插花？”

“没有。”

“那你怎么弄得这么好？”

林木放下剪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对称。留白。焦点分布。”

“……这分明就是插花的术语。”李木子皱起眉头。

“画画的。”他说。

“你还学过画画？”

“以前。”

李木子看着他，想问“以前是多久以前”，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问出口。

她低头看着那瓶花，伸手调整了一朵玫瑰的角度，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林木没有说话。

他把剪刀放回桌上，转身上楼。

在楼梯转角处，他的脚步停了半秒。

她刚才说“挺有意思的”。

三千年前，她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她是一只在人间游荡的桃花小妖，刚学会化形，对什么都好奇。她偷偷跟在他身后走了三天，然后从树后面探出头来，笑着说——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他闭了闭眼，继续上楼。

李木子把花盆一个个放在桌子上，却不小心碰到了那把剪刀。

剪刀头朝下，正对着她只穿着拖鞋的脚面。

她连“啊”都来不及喊出来。

一道黑影从楼梯口掠到桌前。快到她甚至没看清那个动作——眼睛只捕捉到一个结果。

林木站在她面前。

他的右手握住她的肩膀往后退了半步，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剪刀下落的那条路径上，稳稳地接住了它。

剪刀从半空被截停，金属的凉意还残留在空气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完好的拖鞋，松开手，说了两个字。

“小心。”

李木子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那是剪刀。实心的，锋利的，正常掉下来最多两秒。

而林木刚才在楼梯口，隔着她至少三米。

一个人不可能在三米之外看到一把掉落的剪刀、用两秒的时间冲到门口、还精确地在半空中截住了它。

“林木。”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看向她，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

“没有。”他说。

“那你怎么解释刚才——”

“健身的人，反应快。”他把目光移回屏幕上，“很正常。”

李木子看着他。

这个男人撒谎的时候，耳朵尖会红。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留意这个细节的，但她现在非常确定。

她看着他的耳朵尖从正常的颜色变成了可疑的浅红，又从浅红变成深红。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生理反应，所以快速转身上楼。

算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且他刚才接住那把剪刀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她往后推。先护住她，再接剪刀。那个顺序，她看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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