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二章 魔教残部

杜羽没有走太远。

他沿着黑风岭外围的山道一路向南，脚步不快不慢，但心里始终没有真正放松过。身后的黑袍人群像一片无声的黑色潮汐，远远地缀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百步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落下。杜羽偶尔回头瞥一眼。他看见那些黑袍人默不作声地走着，步伐稳健，队伍虽然人数众多，却没有任何杂乱的迹象，像一支经过严格训练的军队。这让他心中的警惕又多了几分。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整件事的利弊。一个莫名其妙的印记，一本还没打开过的《天魔策》，一群不明来历的黑袍修士，就这么不由分说地把他架到了一个“教主”的位置上。他明明只是一个拿了东西准备跑路的散修，怎么忽然就成了魔教的继承人了？可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在他脑中转着。他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庇护。他从地宫里出来后，苍澜国的势力早晚会知道他带走了《天魔策》。他孤家寡人一个，哪怕有元婴巅峰的修为，也架不住那么多势力联手追缉。如果这些人真的认他为教主，愿意为他挡下一次又一次的追杀，那这笔买卖倒也不算亏。

“教主”的名头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名头能带来什么。他来黑风岭之前，从来信奉一个道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要是这些人真想无条件地把忠诚拱手送到他面前，那才值得警惕。他正想着，前方山道拐角处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那是一个穿着深黑色长袍的老者，独自站在道路中央，像是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他比周元青看起来更年长一些，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比周元青更亮，像两盏历经风霜依然不灭的灯火。他的修为让杜羽的脚步微微一顿——元婴后期。而且气息浑厚扎实，显然不是靠药堆上去的那种。

周元青从杜羽身后快步上前，来到那黑袍老者面前，躬身道：“右使大人，教主已经出来了。”那位被称为“右使”的黑袍老者点了点头，目光从周元青身上移开，落在杜羽脸上。他看了片刻，目光在杜羽额头上那枚印记上定住，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杜羽没料到的动作。他整了整衣袍，缓缓地、郑重地跪了下去，双膝落在地上，双手伏地，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极为古拙的大礼。他的声音苍老而略带沙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与激动：“属下，圣教左护法殷无邪，拜见教主！恭迎教主回归圣殿！教主万安！”他这一跪，身后那数百名黑袍修士也齐刷刷地跟着跪倒。这一次他们跪得比先前更加整齐，动作划一，衣袍摩擦的声音如同一阵低沉的风，吹过整条山道。

杜羽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殷无邪，忽然感到一阵荒谬。周元青在旁低声给他介绍：“教主，殷无邪大人是我教左护法，教中地位仅在教主之下。自老教主失踪后，一直由殷无邪大人统管教中大小事务。”杜羽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一个元婴后期的护法，统管着数百名教众，还为这个“教主”的位子等了多少年。他现在跪在你面前，把权力拱手让给你——凭什么？

杜羽把目光重新落在殷无邪身上，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警惕。他没有伸手去扶殷无邪，只是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开口：“殷无邪，对吧？你先起来。你这礼太大，我一个散修出身的人，受不起。”殷无邪缓缓抬起头来，却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双眼有些发红，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教主言重了。您受得起。这天下，只有您受得起。”杜羽皱眉：“为什么只有我受得起？就因为那个印记？”他抬手摸了摸额头，那枚暗红色的印记已经被他用发丝半遮，但在日光下依然若隐若现。殷无邪道：“不单单是印记。”他的目光移向杜羽怀中那本微微鼓起的位置，“更因为《天魔策》选择了您。”

杜羽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衣襟上：“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天魔策》？”殷无邪道：“属下看不透教主身上携带之物，但禁制触发的那一刻，圣殿与圣物之间的共鸣会传遍方圆千里。属下教中世代供奉这座圣殿，自然能感应到那种共鸣。圣殿承认了您，《天魔策》选择了您，印记认定了您，您便是圣教的新教主。”杜羽沉默了一瞬，没有立刻反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中那本黑色的书册，过了好半天才又问出一句：“《天魔策》到底是本什么书？为什么你们对它这么重视？”

殷无邪缓缓站起身来，他比杜羽矮半个头，但站直后气势却极其沉稳。他说道：“《天魔策》是我圣教的镇教之宝。相传由开派祖师亲手撰写，记载了圣教最核心的功法、秘术、阵法，以及历代教主的修炼心得。但更重要的是，传说中《天魔策》自祖师之后，从未有过任何一任教主真正参透它。它像一面镜子，只有被它认可的人才能从其中看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页。”杜羽道：“所以你们根本不知道它里面写了什么？”殷无邪坦然道：“属下确实不知。属下也不曾真正翻开过它。教中历代护法都只在它面前参悟过零碎的文字，便已获益匪浅。至于它完整的传承，唯有被它承认之人方能触及。”

杜羽不说话了。他能感到自己怀中的《天魔策》在殷无邪说到“传承”两个字时，微微发烫了一下。他收回手，瞥了一眼身周那些依然跪着的黑袍人，淡淡道：“让他们先起来吧。跪了这么久，腿不麻啊？”殷无邪回头扫了一眼，微微点头。黑袍人纷纷起身，动作整齐，没有一个人发出一声多余的杂音。山道上重新恢复了站立的秩序，但所有人看向杜羽的目光都变了——那目光中带着一种灼热的、近乎虔诚的期冀。仿佛他们等待这个时刻已经等待了太久。

杜羽被那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转头望向殷无邪，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低声问道：“殷无邪，我问你一件事。”殷无邪微微躬身：“教主请讲。”杜羽道：“你们等了这么多年，等来一个从来没见过、也不了解你们圣教的散修来当教主。你们就真的一点也不担心？万一我是靠着什么歪门邪道骗过禁制，拿走《天魔策》，混了个印记呢？”殷无邪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圣殿之禁制，并非修为所能强行破解。它能识别血脉，辨认气息，甚至感知来人心中的执念。您能得印记认可、能带走《天魔策》，便说明您与圣教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且圣殿禁制从未为外人所触发，您是千年来唯一一个。”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圣教的未来，便在您手中。”

杜羽沉默了很长时间。山风吹过他破烂的衣袍，带起一阵粗粝的窸窣声。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正在酝酿的重量：“你这个担子，可真的不轻。”殷无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躬身，又行了一个礼。杜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复杂，也带着一丝他很少在别人面前展露的认真：“好吧。既然你们都认定我是教主了，那我先不急着否认。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对你们圣教一无所知，也不习惯给人当什么精神领袖。我得先弄清楚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这些年都在做什么，然后我才能决定这教主我当不当得稳。”殷无邪闻言，眼神中的光芒更盛了几分：“教主想知什么，属下知无不言。”杜羽点了点头：“那从你开始，一样一样说。先说说你们圣教当年是怎么没的，又是怎么躲到黑风岭来的。”他一边说，一边朝山路边一块平整的大石走去，大马金刀地坐下，示意殷无邪也坐。晨光从东方的山脊线上洒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额上，那枚暗红色的印记在光线下微微亮了一下，像一个被唤醒的古老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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