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三章 被迫上位

殷无邪在杜羽对面坐下，盘膝，背挺得很直。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出一层淡淡的银光，像一把磨了多年仍未卷刃的旧剑。他开口讲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给杜羽讲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旧事。

“圣教之名，教主想来已经知道。天魔宗，千年前曾是这片大陆上最鼎盛的势力之一。老教主在世时，圣教麾下弟子数以万计，元婴以上者不下百人。方圆千里的宗门，有几个敢与我教正面抗衡。那时候，任何人想踏入黑风岭，都需先递上拜帖。”他顿了一下，“但老教主失踪之后，一切都变了。”

杜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殷无邪的声音平缓，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天魔宗当年最鼎盛时，树敌也最多。老教主失踪的消息传出后，周遭各大势力趁势联合围剿，一夜之间，天魔宗被迫撤入黑风岭，山门被破，弟子流散，护山大阵被击碎，藏经阁被焚毁。仅剩的数百名弟子躲入了地宫，封死入口，靠着先祖留下的禁制苟延残喘，这一躲就是千年。殷无邪说到这里时，目光中闪过一丝暗淡，但很快便被压了下去。他说：“千年间，教众繁衍生息，代代相传，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我们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重新唤醒圣殿、带走《天魔策》的人。”

杜羽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他直言不讳地说：“你们等了千年，等来的是我一个连你们圣教都从来没听说过的人。你不觉得这个结果很讽刺吗？”殷无邪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杜羽额头上那枚印记上，然后说：“天道无常，但不会选错人。老教主曾留过一句话——‘吾以一身化此界，万劫不灭，唯待一人至。’他等待的那个人，应当就是您。”杜羽听完这句话，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天魔策》，又抬头看了看面前数百名沉默站立的黑袍修士，感到一种无形的、层层叠叠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朝他包裹而来。他不是那种会被热血和责任打动的人，他更擅长算账。而此刻他手中的账本让他感到不安。

他沉默了片刻后，终于说出了自己一直没说的话：“我需要想想。”他站起身来，目光在殷无邪和周元青之间扫过：“你们这份重礼，我是真的不敢接。我就是个散修，既不了解你们的教义，也不想当什么人的领袖。印记我带走了，就当是个纪念。但教主之位——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殷无邪也站了起来，没有立刻挽留。他只是看着杜羽的背影，缓缓开口：“教主留步。属下有一句话，必须告诉您。”“什么话？”杜羽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殷无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您额头上的印记，并非只是一个象征。”杜羽微微侧过头：“什么意思？”“圣殿的教主禁制，一旦烙下，便与受印者彻底绑定。”殷无邪的语气带着一种深沉的关切，“老教主当年立下这个禁制时，便在其中设下了传承的锁链。受印者若不能在规定时间内承袭教主之位、参悟《天魔策》中的真意，锁链便会从内而外崩塌。届时，禁制会反噬其主——轻则经脉尽断，修为尽毁；重则……”他没有说完。

杜羽的眼睛微微眯起：“重则什么？”殷无邪低声道：“重则爆体而亡。”

杜羽僵住了。山风从他身侧掠过，吹起他破烂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殷无邪的面孔，试图从那苍老的脸上分辨出说谎的痕迹。但殷无邪的眼神沉稳如井水，没有闪烁，没有回避，只有一种沉重而真诚的光。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的印记。那枚暗红色的纹路依然安静地伏在他的皮肤上，不痛不痒。可殷无邪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脑中，让那平和的印记忽然变得像一颗埋在他头骨里的种子，正在无声地生根，缠绕着他，等待命运被宣判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开口：“这个禁制有没有办法解掉？”殷无邪坦然地摇头：“属下从未听说过可以解掉的方法。传承锁链一旦绑定，不死不解。”

杜羽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地宫中那些触发禁制的瞬间——那股从头顶压下的磅礴力量，那像铁笔烙进识海的灼热，那刻进骨髓的剧痛。他一直以为那只是遗址自我保护的手段，却没想到那是天魔宗千年前设下的传承契约。他走下地宫、碰触《天魔策》、吸收灵脉、触发禁制——每一步都是他自主做出的选择，但当所有选择汇聚在一起时，最终将他推入了一条他没有准备好的路。他很想骂人。但他知道骂也没有用。他睁开眼，看向殷无邪，声音变得很平静，平静中带着一丝凉意：“如果我不当这个教主，我能活多久？”殷无邪道：“禁制反噬的时间因人而异。快则七日，慢则一月。若教主修为深厚，或许能撑得更久一些，但最终……”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个结局已经不需要说出口了。

杜羽感到一阵荒谬感从心底涌上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他的喉咙。他费尽心思，穿越了无数机关陷阱，冒着被化神期雕像一拳打死的风险，拿走了《天魔策》，躲过了追兵，突破了修为，以为自己终于满载而归。结果却发现自己一头撞进了一个井口，而好消息是井里有水，坏消息是井口已经被盖上，从里面打不开。他仰头看着天空，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又吸了一口，像是要把那种憋闷的感觉压下去。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打破了沉默：“我如果当了这个教主——我是说，暂时当着——我有什么好处？”殷无邪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教主可调动圣教全部资源。教中积蓄虽大不如前，但供养教主一人修行，绰绰有余。全教上下，听凭教主差遣。”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外，属下等会全力协助教主参悟《天魔策》。待教主真正承袭传承，禁制反噬的危机自然解除。”

杜羽垂着眼，思考着。他不喜欢被人逼迫的感觉，哪怕这张网织得再华美，也改变不了他的处境。他正被人用手掐着后颈，推向前方。可面对这种局面，他也并非完全抗拒。元婴巅峰的修为让他有了站在这里的底气，而天魔宗残部的力量听上去也算丰厚。哪怕只是权宜之计，也比白白送命要好。“行吧。”杜羽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行吧行吧，我先当几天试试。”他看了殷无邪一眼，又看了看四周那些依然站得笔直的黑袍人们，忽然补了一句，“那个……管饭吗？”

这一句话让身后数百个黑袍修士都愣住了。周元青张了张嘴，一时没有接上话。殷无邪也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苍老的脸上慢慢浮起一道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更接近一种释然和轻松交织的复杂神情：“管。教主想吃什么，属下让人去办。”杜羽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那就好。这算是我眼下最关心的事了。”他摸了摸怀中那本《天魔策》的书脊，又摸了摸额头的印记，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我先去换身衣裳，吃点东西。然后你让人把我该知道的事，一样一样跟我说清楚。”他迈步朝山下走去，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殷无邪一眼：“对了，‘教主’这个称呼，从今天起暂且用着。不过你们也别指望我短时间内能有多像个教主的样子。”殷无邪微微躬身，声音中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属下会等，也会陪教主走完这一段路。”杜羽没有应声，转身朝山下走去。他身后，数百名黑袍修士依旧安静地站着，像一片无声的黑色森林，等待着他的下一步指令。

他走了一段路，握了握拳，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人在河中央的时候，能选的从来都不是要不要过河，而是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既然如此，那他就暂时踩着这块名叫“教主”的石头，一步一步蹚过这条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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