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被迫上位

第120章：被迫上位

杜羽跟着殷无邪走进那座破道观的时候，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地方还不如他们村的猪圈。

真不是他嘴损。道观的大门缺了半扇，剩下一扇歪挂在门轴上，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叫，跟猫叫春似的。院里的青石板碎了三块，露出的土坑里积着前几天的雨水，水里泡着几片烂菜叶。正殿供桌上供的是谁看不出来，脑袋那块儿让雨水淋得模糊了，倒是挺符合魔教这群人的处境——连自己的祖师爷都快认不出来了。

院子里站着三百多号人，齐刷刷穿黑袍。可那袍子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有几个小孩子的黑袍明显是大人衣服改的，袖口卷了三圈，露着细细的胳膊。有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半个干硬的窝头，看见杜羽进来，抬起脸，眼睛亮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杜羽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是什么魔教啊，这就是一帮逃荒的。

“教主回来了！”殷无邪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三百多号人呼啦一下围过来，跪的跪，拜的拜，还有几个老太太抹起了眼泪。杜羽抱着锅站在人堆中间，浑身上下就一个感觉：别扭。他长这么大，除了村头土地庙里的泥胎，还没被这么多人拜过。

“起来起来，都起来。”他把锅往地上一放，“我锅还没洗呢。”

人群没动。殷无邪在旁边低声说：“教主不发话，他们不敢起。”

杜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三百多口子人，有几个膝盖底下硌着碎石子，疼得龇牙咧嘴，但愣是不挪地方。他心里那点别扭劲忽然淡了些。

“行吧，都起来。”他挥了挥手，“那个……有饭吗？我早上就喝了半碗粥。”

人群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人堆里挤出来，脸黑得像锅底，胳膊比杜羽的大腿还粗，腰上别着一根狼牙棒，棒上的铁刺缺了七八根。他上下打量了杜羽两眼，忽然“呸”了一口。

“我不服。”

院子里安静了。

殷无邪皱起眉：“赵铁柱，教主面前，你撒什么野？”

“我撒野？”那汉子把狼牙棒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砸出个坑，“殷护法，上一任教主领咱们八百精锐去闯天璇圣地，一个都没回来。现在随便捡个毛头小子回来，脑门上盖个戳，就说是教主？我不认这个戳，我只认拳头。他要是能接我一棒，我赵铁柱这辈子给他当牛做马。要是接不住——”

他看了杜羽一眼：“趁早滚蛋。”

杜羽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赵铁柱反倒愣了：“你笑什么？”

“我笑你这棒子。”杜羽蹲下来，伸手在狼牙棒上敲了敲，“铁打的？好铁。就是缺了几个刺，不趁手吧？”

赵铁柱哼了一声：“关你屁事。”

“关我事。”杜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因为我这人有个毛病，看见好东西就想收着。你这棒子，我看上了。”

赵铁柱眼一瞪：“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杜羽把黑鼎从怀里掏出来，往地上一搁，鼎口朝上，“老赵，咱俩打个赌。你把棒子往这鼎里捅，捅进去了，算我输，我立马滚蛋。捅不进去，棒子归我，你给我去后山劈柴。”

赵铁柱盯着那口黑不溜秋的鼎看了半天。那鼎看着平平无奇，鼎口也就脸盆大小，乌沉沉的，连个花纹都没有。

“你耍我？”

“我耍你干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

赵铁柱把狼牙棒在手里转了个圈，心说这鼎才多大点口，我这一棒子下去，别说是鼎，石头也能给它捅个窟窿。他一咬牙：“行！你可别后悔！”

他抡起狼牙棒，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后双手握棒，憋足了劲，“嘿”一声，照着鼎口捅了下去。

棒子进去了。

赵铁柱先是一喜，心说这小子果然是个草包。可他刚想往回抽，脸色就变了。棒子抽不动了。

他使劲往外拽，拽不动。他又加了把劲，还是拽不动。他两只脚蹬着地，腰往后仰，脸憋得通红，跟拔河似的，嘴里“嘿呦嘿呦”地使劲。那狼牙棒就像长在鼎里了，纹丝不动。

“这……这什么玩意儿？”赵铁柱脑门上沁出一层汗。

杜羽蹲在旁边，托着腮帮子看他拔，看得挺悠闲：“老赵，拔不出来吧？”

“你使诈！”

“我没使诈。我这鼎就是胃口好点。”杜羽站起来，拍了拍鼎身，“行了老伙计，松口吧。”

鼎身嗡了一声。赵铁柱正往后使劲呢，冷不丁棒子一松，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狼牙棒“哐当”掉在地上，他赶紧捡起来一看——好家伙，棒子头短了一截，铁刺全没了，剩下一根光溜溜的铁棍。

赵铁柱傻眼了。

“你……你把我的刺吞了？”

“嗯。”杜羽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铁刺我留着有用，以后开饭馆，能当铁签子烤肉串。你也别哭丧着脸，我赔你一根新的。回头我让镇上铁匠给你打一根更好的，带倒钩的，比你这破棒子强十倍。”

赵铁柱抱着那根光棍，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那个蹲在台阶上的小姑娘忽然“噗”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这一笑，院里紧绷的气氛忽然松了。几个年轻弟子憋不住，也吭哧吭哧笑出了声。

赵铁柱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说：“行！你厉害！我赵铁柱说话算话，后山劈柴就后山劈柴！可我还是不服你当教主！你打不过我，你就是耍了个把戏！”

杜羽没理他。他转身看向殷无邪：“老殷，我跟你说个事。”

“教主请讲。”

“我不干。”

殷无邪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我说我不干这个教主。”杜羽把鼎收回怀里，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进来转了一圈，情况我也看明白了。你们这教，穷得叮当响，欠了三千两外债，最值钱的是一头病驴。刚才赵铁柱说得对，我就是一个路过买锅的，脑门上不知道被谁盖了个戳。这摊子我接不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还挺快，跟来时一样利索。

殷无邪没拦他。

杜羽走到道观门口，抬脚迈过那半扇破门槛。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得挺稳，心里盘算着下山的路怎么走，镇上那家杂货铺的猪油还剩多少，回去炖锅汤压压惊。

第四步迈出去的时候，他额头忽然一烫。

那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就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片直接贴在他脑门上。杜羽“哎哟”一声，脚下一软，差点栽个跟头。他伸手一摸额头，那枚印记烫得吓人，而且还在往脑袋里钻——一股又麻又胀的劲从眉心灌进去，顺着经脉往全身乱窜，就跟喝了三斤假酒似的，天旋地转。

“什么……什么情况……”他扶着门框站住，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殷无邪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不急不慢的：“教主，您这是禁制反噬。魔君印一旦认主，就绑上了您的命脉。您要是不接任，离了山门范围，印就会发作。第一次是头疼，第二次是经脉逆行，第三次嘛……老教主当年试过，走到山脚下，七窍流血，差点没救回来。”

杜羽扶着门框，慢慢回过头。

殷无邪站在院子里，双手抱臂，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你……你刚才怎么不说？”杜羽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您也没问啊。”殷无邪摊了摊手，“再说了，我说了您也不一定信。这种事，得自己试过才作数。”

杜羽想骂人。

可他这会儿疼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那印记还在发烫，脑仁一跳一跳地疼，跟有人拿小锤子敲他后脑勺似的。他扶着门框慢慢蹲下来，抱着脑袋，闷声闷气地说：“那我要是……答应了呢？这玩意就不疼了？”

“您答应了，印就算正式认主了。反噬自然就停了。”

“……那要是不当呢？”

“爆体而亡。”殷无邪说得很平静，“字面意思。整个人炸开，血肉横飞，方圆三丈内连块整骨头都找不着。教主，您要是想走，我们不拦着，就是场面不太好看。”

杜羽蹲在门槛上，抱着脑袋，沉默了很长时间。

院子里三百多号人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个缺门牙的小姑娘从台阶上跳下来，颠颠地跑到他跟前，蹲下来，歪着脑袋看他。她手里还攥着那半个窝头，犹豫了一下，掰了一半，递到杜羽面前。

“你吃。”小姑娘说，“吃了就不疼了。”

杜羽抬头看着她。小姑娘脸蛋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扎了两个揪，眼睛倒是黑亮黑亮的，里头全是认真。

他忽然想起殷无邪说的那句话：十六个孩子，最小的四岁，她娘死在上一次正道围剿里。

他接过那半个窝头，咬了一口。硬的，硌牙，还有点馊。但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行吧。”他站起来，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转头看向院子里那三百多号人，“我先当几天试试。”

人群里响起一阵松气的声音。

“不过我有话说前头。”杜羽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杀人放火，从今天起，谁再出去抢老百姓的东西，谁就给我滚蛋。第二，教里的事我说了算，我说种地就种地，我说开饭馆就开饭馆，谁有意见，先跟赵铁柱去后山劈三天柴再回来提。”

赵铁柱抱着那根光棍棒子，嘴角抽了抽。

“第三……”杜羽顿了顿，摸了摸肚子，“管饭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小姑娘先笑了，接着是几个年轻弟子，再接着连周正长老都捋着胡子笑出了声。赵铁柱抱着光棍棒子，别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殷无邪走过来，拍了拍杜羽的肩膀：“管。一天两顿，稀粥管饱。咸菜管够。”

“就稀粥？”

“就稀粥。”

杜羽叹了口气：“行吧。先凑合。明天我下山买点肉，咱们开个荤。不过先说好，钱从公账上出，回头从你们工钱里扣。”

“教主，我们没有工钱。”

杜羽：“……”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个窝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算了。当我请客。”

风从破道观的门口灌进来，吹得那半扇门吱呀吱呀地响。杜羽蹲在院子里，抱着锅，跟三百多个叫花子似的教众大眼瞪小眼。那个小姑娘又跑过来，拽了拽他的袖子，仰着脸问：“教主，你叫什么名字呀？”

“杜羽。”

“杜羽……”小姑娘念了一遍，念得不太准，“那……杜羽教主，你明天真的买肉吗？”

杜羽低头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买。买肥的。炖一锅，全教上下都吃。”

小姑娘咧嘴笑了，露出那两颗缺了的门牙。

殷无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抬头望了一眼山外的方向，那边正道联盟的旌旗，大概已经在路上了。十万大军，三千里的路，走不了几天。

而他们这儿，只有一个刚被窝头收买的教主，一口不知道能吞多少东西的鼎，三百多个连刀都拿不稳的残兵，还有一头病驴。

他收回目光，低声嘀咕了一句：“但愿这位，能撑得久一点。”

杜羽正蹲在地上跟小姑娘讨论明天吃肉的事，听见了，头也没回地接了一句：“老殷，你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教主英明。”

“少来这套。”杜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带我去看看那头驴。我得先弄清楚，咱们教里最值钱的家当，到底值不值得留着。”

殷无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教主，那驴在磨坊里，我领您去。”

杜羽跟着他往磨坊走，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喊了一声：“赵铁柱！”

赵铁柱正抱着光棍棒子发愣，被他喊得一激灵：“干嘛？”

“明天跟我下山，扛肉。你不是不服我吗？扛肉也算劈柴的一种。”

赵铁柱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闷声闷气地“哦”了一声。

杜羽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跟着殷无邪走了。

院子里三百多号人慢慢散了。那个小姑娘还站在原地，攥着剩下那点窝头渣，仰头问她旁边的老太太：“奶奶，教主说明天买肉，真的假的？”

老太太蹲下来，给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有点哑：“真的。教主说了，就真的。”

“那他是不是比上一个教主好？”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她的头：“上一个教主也说过买肉。只是……他没买回来。”

小姑娘歪着脑袋想了想：“那这个教主能买回来吗？”

老太太没说话。她望着磨坊的方向，那道瘦瘦高高的背影正跟着殷无邪往那边走，脚步不急不慢的，怀里还抱着那口黑鼎，像抱着个宝贝疙瘩。

风把磨坊里驴叫的声音吹过来，还有杜羽远远的嘟囔：“这驴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能拉磨吗？我看炖了得了。”

老太太忽然笑了。她把小姑娘搂进怀里，低声说：“也许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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