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设计稿的秘密

午宴还在继续。

苏念坐回位置，无数道目光黏过来。惊诧，审视，不甘。老太君让人把她的座位调到自己身边——这个举动在傅家，等同于盖章认证。

苏婉坐在长桌另一端，手里的刀叉握得指节发白。

苏念端起水晶杯，抿了一口柠檬水。余光扫过苏婉的方向。她太了解这个妹妹——苏婉不会认输。刚才那一局输得太难看，她一定会扳回来。

果不其然。

侍者撤下主菜、端上甜品时，苏婉忽然“咦”了一声。

声音不大，刚好让长桌两侧的人都听到。

“这是……”苏婉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委屈，“我的毕业设计稿，怎么会在姐姐包里？”

满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苏婉站起身，举起那页设计稿。上面是一套晚礼服草图，线条流畅，细节完整，右下角签着苏婉的名字和日期。她把稿纸翻过来——背面赫然贴着一张苏念的名片。

“今天早上，我把包放在姐姐房间的沙发上，可能是那时候掉出来的……”苏婉咬住下唇，眼眶泛红，“可为什么会在姐姐包里？这是我花了三个月才完成的毕业设计啊。”

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还在强忍。这幅模样落在旁人眼里，活脱脱一出“善良妹妹被恶毒姐姐欺负”的戏码。

客厅里响起窃窃私语。

林淑芬适时站起来，脸色一沉：“念念，你怎么能拿妹妹的东西？毕业设计是婉婉申请巴黎时装学院的敲门砖，你这不是要毁了她的前途吗？”

母女俩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老太君没有说话，端起了茶杯。她活了七十年，见过太多宅门里的弯弯绕绕。这种突如其来的“证据确凿”，恰恰最可疑。

苏念放下酒杯。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妹妹，”苏念靠在椅背上，神态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的毕业设计？”

“当然是我的。”苏婉的眼眶更红了，“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是这是我三个月的心血——”

“是吗？”苏念伸出手，“给我看看。”

苏婉犹豫了一下，把稿纸递过去。

苏念接过来，只看了一眼。

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所有人都从里面读出了轻蔑。

“这就是你的毕业设计？”苏念把稿纸放在桌上，拔开笔帽。

笔尖圈出第一处。

“这里。裙摆褶皱比例失衡。你画的是A字裙摆，腰线和裙摆边缘比例是1:1.3，正确比例应该是1:1.618。外行看不出，内行一眼就知道——这不是创作失误，是描别人作品的时候描错了。”

笔尖移向第二处。

“这里。腰部收束位置偏下了三公分。按这个裁剪，穿上去会压迫胯骨。原作者的设计意图，你根本没理解。”

笔尖移向第三处。

“还有这里。鹅黄配藕粉，叠加香槟金镶边。三种暖色调堆在一起，没有层次，没有对比，没有焦点。”

她放下笔，抬起头。

“这就是你‘三个月的心血’？”

三句话，三处漏洞。

像三记耳光，一下比一下响。

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婉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张着嘴，嘴唇翕动半天，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林淑芬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傅家的女眷们面面相觑。刚才还窃窃私语“苏念偷妹妹稿子”的人，此刻恨不得把话咽回去。

老太君缓缓放下茶杯，眼睛里精光一闪。

苏念还没停。

她翻开设计稿背面。贴着苏念名片的背面，左下角有一行极小的日期标注——钢笔写的，墨迹已经泛旧。

“还有一个致命的漏洞。”苏念把稿纸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清，“这上面写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六月。三年前的六月，苏婉还在读高中——”

她偏头看向苏婉。

“你的毕业设计，三年前就画好了？”

没有人说话。

苏念把稿纸按在桌上，拿起笔，在上面快速画了几笔。

手腕动得很快，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圈出的瑕疵被一一修正——腰线抬高，裙摆比例调整，配色 区域重新分割。整个设计在短短几十秒内变得高级而完整。

她把改好的稿纸翻过来，在空白处重新画了一幅速写。同样的晚礼服概念，但线条的流畅度、结构的合理性、配色的高级感，把苏婉的版本碾得渣都不剩。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苏念把两张稿纸并排举起。

左边是苏婉的“毕业设计”。

右边是她刚画的。

对比之下，一个是小学生临摹，一个是大师原作。

“这才叫设计。”苏念看着苏婉，一字一句地说，“妹妹，你要学的还很多。”

苏婉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掌心。精心设计的栽赃局，在苏念的三句话和三分钟里，碎成了粉末。她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因为苏念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老太君率先笑了。

“好。”老太太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却震住了所有人，“夜辰，你这个媳妇，奶奶喜欢。”

傅夜辰坐在主位旁边的太师椅上，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一直在看。

看苏念如何不动声色地等着苏婉出招。看她用三句话撕碎一个陷阱。看她用三分钟画出一幅碾压级的作品。

那不是普通的反击。

那是猎人的手法——先让猎物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再一口咬断它的喉咙。

一个从未系统学过钢琴的人，弹出了《野蜂飞舞》。

一个从未系统学过设计的人，三分钟画出了专业级设计稿。

她的过去像一张被涂改过的纸，所有关键信息被刻意抹去，再填上新的墨迹。而他手里那份关于她的资料，薄得像一张谎言。

傅夜辰的眼神越来越深。

他侧过头，对身后助理低声说：“去查一下，夫人和苏婉的所有过往记录。”

助理俯身：“重点查什么？”

傅夜辰的目光落回苏念身上。她正放下稿纸，姿态从容，像一个刚打完胜仗却毫不在意的将军。

“查苏婉读设计学院期间，有没有找人代笔。”他缓缓说，“再查夫人这三年的行踪——每一个月，每一周，每一天。我要知道，她身上这些本事，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助理应声退下。

午宴散场，老太君亲自把苏念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下周来陪奶奶喝下午茶，就你一个人来。”

苏念微笑着答应。余光里，苏婉灰溜溜地跟在林淑芬身后上车，从头到尾没再抬过头。

今天这一局，她赢得漂亮。

但也暴露得太多。

——

回到傅家别墅，天色已经暗下来。

苏念推门走进房间，按亮灯。

书桌上，一个文件袋安静地躺着。

不是早上那个。新的。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记，封口处只贴着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熟悉的字迹——锐利，工整，力透纸背。

“夫人，游戏开始了。——傅夜辰”

苏念撕开封口。

里面滑出一叠照片。

第一张：她在苏家书房，深夜对着电脑的监控截图。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专注而冷峻，完全不像资料里那个平庸怯懦的苏家大小姐。

第二张：她三天前去见一位老人的模糊抓拍。老人满头银发，气质儒雅，国内珠宝设计界的泰斗。前世，她拜在他门下学了五年，是他最得意的关门弟子。这一世，她提前去见了恩师。

第三张：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两个女孩站在钢琴前，一个是她，另一个是苏婉。苏婉在笑，她低着头，手指搭在琴键上，姿态生涩，脸上是怯生生的茫然。

那是她十四岁。

一个还没有被软禁、没有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苦练三年的苏念。

一个和现在判若两人的苏念。

苏念慢慢放下照片。

翻过第三张，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你是谁？”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纸，放在文件袋旁边。

没有写字。

就让它空着。

灯熄灭。房间陷入黑暗。

门外。

傅夜辰靠在走廊墙壁上。

他听着房间里最后那一声关灯的轻响，缓缓勾起嘴角。

然后转身走向书房，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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