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暗生情愫

第六章 暗生情愫

船头的骚动渐渐平息，受惊的乘客们见无事发生，又缩回各自舱位继续歇息。船家帮忙将颜若尘扶回那间狭窄的通铺客舱，又提来一桶热水。青如玉谢过船家，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将风雨与窥探一并隔绝在外。

舱内昏黄的油灯摇曳，映着颜若尘苍白的脸。他虽已醒转，却仍觉四肢百骸酸软无力，喉头满是腥甜的水汽。

青如玉拧干毛巾，动作轻柔地替他拭去额角与水面的湿痕，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心中竟泛起一丝异样。她转身从桌上端来一碗尚带余温的姜汤——那是她方才向船家讨来的。

“来，把这个喝了。”她坐在榻边，声音比平日更显温软，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颜若尘勉力撑起身子，因虚弱，双手捧碗时微微发颤。青如玉见状，轻轻托住碗底，与他手指相触，稳稳地将碗送至他唇边。

辛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驱散了体内沉积的寒气，颜若尘脸色稍霁，精神也略振了些。他望着近在咫尺的佳人，心中感激与愧疚交织，低声道：“今日……又要劳烦姑娘施救。若非姑娘仗义出手，颜某恐怕早已葬身鱼腹，做了那运河水鬼了。”

他说得自嘲，眼底却盛满了真挚的谢意。

青如玉听罢，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像是被他“水鬼”的自嘲逗乐，又似藏着别的意味。她接过空碗，放在一旁，轻声道：“颜公子何必言谢。那日在悬崖边，若非你不顾男女之嫌拉住我，我又何尝不是一具摔得粉身碎骨的残躯？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如此算来，咱们算是两清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在清算一笔往来账目，可那双垂眸低看的眼帘，却在灯光下投出浓密的阴影，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颜若尘闻言却是一怔。他想起悬崖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想起她当时梨花带雨的绝望，又想起方才水下那恐怖骇人的经历。两次都是生死一线，而她都在他最危难时出现……这仅仅是“两清”么？

他凝视着她低垂的侧脸，灯光在她鼻翼投下柔和的弧线，长长的睫毛如蝶翅般静伏。不知为何，那日在荒庙中见到受伤白狐时的柔软心境，与此刻的心情悄然重叠。

“两清？”颜若尘喃喃重复，声音虽虚弱，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在下总觉得……这笔账，怕是算不清了。”

青如玉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抬眼看他。

颜若尘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只望着舱顶那盏摇晃的油灯，声音低缓却清晰：“姑娘落难，我伸手，是为人之本分；姑娘救我，是情义之深重。本分易还，情义难偿……在下心中，早已不只当姑娘是途中偶遇的旅伴了。”

这话含蓄，却已足够直白。在理学初兴的南宋，一个书生对一个未婚女子说出此言，几乎等同于剖白心迹。

青如玉心头剧震。她原以为他只会感激，只会客气，却不想这书生竟在生死过后，吐露了这般心意。她本是妖，此番接近只为利用，此刻听着这笨拙又真诚的告白，竟一时不知如何应对。那句“文曲星转世”的叮嘱，父亲的警告，此刻都变得遥远模糊。

她垂下头，耳根染上薄红，不知是被灯光映照，还是真的羞赧。良久，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回应：

“颜公子……此言，可当真？”

颜若尘转过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虽面色苍白，眼神却坚定如星：“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若尘虽家道中落，前程未卜，但这颗心，今日既已许下，便绝无收回之理。只怕……委屈了姑娘。”

青如玉听着这笨拙的情话，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这书生看不见的身后，有一条千年狐妖布下的无形丝线，正将他牢牢缚住。可偏偏，她贪恋这份笨拙的真诚，贪恋他看向自己时眼底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随即像是再也承受不住这份沉重的温情，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让带着水汽的夜风吹拂自己发烫的脸颊。

“傻书生……” 她在心底轻叹，眼底却漾开一抹自己都未察觉的真切笑意，“你可知，你挽留的，是连自己都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妖啊……”

舱内重归寂静，只有运河水声潺潺，仿佛在低吟一首关于人妖殊途、却又情根深种的朦胧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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