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以身相许

第八章 以身相许

天色将明未明，河面浮着一层灰白的死雾。青如玉自岸边归来，青衣湿透，发丝间还凝着未散的妖气。她如一道青烟落回船舱，反手将门闩轻轻扣上。

舱内，油灯如豆。颜若尘仍在昏睡，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唇边因高热而起了一层干皮。

青如玉站在榻边，胸膛因方才的激斗与急速飞遁而微微起伏。她看着颜若尘那张毫无防备的脸，昨夜二姐那双泛着寒光的利爪，仿佛还在眼前晃动。

鲤鱼精要食他，二姐要夺他。这五百里水路，竟成了步步杀机的修罗场。若她再恪守什么男女大防，若再给他半分独处的空隙，下一次回来的，恐怕就只是一具冰冷的尸身。

唯有彻底占有这个名分，寸步不离，方能断了所有魑魅魍魉的念想。

决绝之色在眸中一闪而过。她褪去湿重的外衣，只着一身素白中衣，那衣裳因沾了水汽，隐约透出少女玲珑的曲线。她掀开被角，悄然躺下，并未紧贴，只是虚虚挨着他的臂膀。一股清冷如兰又如药的气息，在狭小的床榻间弥漫开来。

她侧身，目光如锁，死死镌刻着他昏迷的容颜，仿佛这样就能替他挡去所有灾厄。不知过了多久，在这令人窒息的守护中，她终是合上了酸涩的双眼。

……

颜若尘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与喉间干痛中醒来的。浑身骨头像被拆散重组，使不上半分力气。他迷迷糊糊想翻身，手臂却触到一片温热柔软的躯体，鼻息间也不再是船舱的霉味，而是萦绕着一股陌生的、清冽的女儿香。

他僵住了，缓缓侧头——

青如玉！

她就这般毫无隔阂地躺在自己身侧，青丝铺散在枕上，那张清丽绝尘的脸庞近在咫尺，长睫低垂，眼下方还有淡淡的青影，仿佛熬尽了心力。

颜若尘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清醒，慌得心跳如擂鼓，连高烧都似乎退了几分。他连滚带爬地撑起半个身子，面红耳赤至脖颈，声音因干涩而沙哑破碎：“青……青姑娘？你这是……这是何意？怎地……怎地睡在这里？”

这一动，青如玉适时地“醒”来。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并未立刻起身遮掩，反而就着侧卧的姿态，仰头看他。眼圈本就微红，此刻泪水说来就来，两颗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恰如其分地显露出脆弱与无助。

她没有直视他，而是垂下眸子，盯着被面，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与压抑的哽咽：“颜郎……我……我害怕。”

“害……害怕？”颜若尘手足无措，想替她盖被，又觉得此举逾矩，手僵在半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坏了礼数，坏了礼数！“昨夜……昨夜不是平安过去了么？”

青如玉咬着下唇，肩头轻轻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下面的话，字字泣血：“昨夜我守着你，困极迷糊了片刻……恍惚间，梦见又有贼人趁黑摸上了船，手持利刃，就要向你心口刺去……我拼死尖叫着赶走了那贼人，醒来时却冷汗涔涔……”

她猛地抬起泪眼，目光灼灼地望进颜若尘震惊的眼底，那眼神里有依赖，有劫后余生的恐惧，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敢：“颜郎，我想明白了。这五百里水路，人心鬼蜮，防不胜防。我若再顾忌虚礼，与你疏离，如何护得住你？我又怎能在这乱世保全名节？”

她掀被坐起，那身素白中衣更衬得她身形单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颜郎，我自知此举孟浪轻浮，但我心意已决。不若……我们便在此船靠岸后，寻个乡老为证，就此结为夫妇吧。从此后，我便是你的人，日夜贴身照顾你，也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更能名正言顺……替你挡去那些明枪暗箭。”

“结……结为夫妇？”颜若尘彻底石化。

他虽对青如玉早有情愫，却从未想过进展会如此迅猛暴烈。从悬崖相救，到月下谈心，再到昨夜“贼人”惊梦，今日便是“同衾共枕”与“以身相许”。这已不仅仅是跨越礼教，简直是颠覆人生。

然而，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尽惊吓的模样，想着昨夜那场模糊记忆中的恐怖遭遇（溺水），再听着她口中那把“利刃”，那点因礼教而产生的犹豫，瞬间被汹涌而上的怜惜与责任感冲得七零八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狂跳与羞涩，伸出手，笨拙又坚定地替她拭去脸颊的泪痕，柔声道：“姑娘……不，玉娘。若尘一介寒儒，本不敢奢望高攀。但你既肯委身于我，愿为我挡那‘贼人’利刃，此生无论富贵贫贱，我颜若尘……定不负你。”

青如玉顺势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前，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襟。

“傻书生……” 她在心底长长叹息，双臂却将他抱得更紧，“什么贼人利刃，那是要你命的妖魔鬼怪。这夫妻名分，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光明正大护你周全的法子了。”

窗外，天光已亮，运河两岸人声渐沸，鸡鸣犬吠相闻。船舱内，一对“新婚”夫妇紧紧相拥，一个满心是突如其来的幸福与责任，一个满怀深情与无法言说的决绝。

这一场始于算计、终于守护的人妖姻缘，在谎言与真情的纠葛中，仓促而坚定地定下了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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