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价格翻倍

订单上备注了电话号码，常如意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还是没能按下拨通键。

“我怎么说啊？”她问。

“什么怎么说？”郝运气有点疑惑。

“你不会打算让我直接打电话过去说‘阿姨您好，您死去的儿子让我给您带句话’吧？真的不会挨骂吗？”

“也不是不行。”

“你可真行，那我不打了！”

常如意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抱胸，开始摆烂。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碎发贴着额角，她拿手背胡乱蹭了一下，蹭得更加凌乱。

“别啊，”郝运气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就说……你是他朋友？”

“上次去你家也是你朋友，这次又是他朋友，合着我到处是朋友。”常如意果断拒绝，顺便翻了个白眼。

郝运气低头戳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过了一会儿抬头说道：“他说他妈信佛，家里供着观音。要不，你就说是做梦梦见的。”

“感觉有点……”

“就这样，”郝运气一锤定音，“我来和他沟通一下，看看有什么要注意的。”

“还挺谨慎。”常如意夸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敷衍。

电话拨通的那一刻，常如意握紧手机，紧张到手心冒汗。她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另一只手攥着衣角。

“阿姨你好，我昨晚梦见您儿子托梦，说要我给您带句话……”

“嘟嘟嘟……”对面利落挂了电话。

她愣了愣，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打了一遍又一遍。手机贴在耳边发烫，她换了只手，继续拨。

对面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带着轻微的颤抖。

“姑娘，你不能换个人骗吗？我儿子已经去世很久了。”

“阿姨，我真不是骗子，”常如意语速极快，像是怕对方再挂断，“他说冰箱里冻的那盒荠菜饺子，您别留了，再放就坏了。”

“还有呢？”

“没了，他就说了这一句。”

对面没了声音，她等了一会儿，只听见呼吸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然后，里面传来熟悉的嘟嘟声。

又挂了，不管了，反正话带到了。

将手机踹进兜里，常如意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夜里的风带了些凉意，吹得她眼眶有点发酸。楼下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散在地面上，远处有人牵着狗慢慢走过。

其实有点想家，可是不知道怎么回去。只有最亲的人，才知道捅哪里最疼，爱与伤害并不冲突。她抬手揉了揉眼睛，假装是风迷了眼。

回到屋里，看见郝运气正趴床上惬意地玩手机，两条腿翘着晃来晃去。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说道：“又来了一单，你再打个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一股无名火冒了出来。常如意端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一口，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搁，水花溅出来几滴，洒在桌面上。

“你是哑巴吗，不能自己打啊？”

郝运气诧异回头，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问道：“干嘛啊，我哪里惹到你了吗，说话这么冲？”

“没有动力。”她一屁股坐在书桌前，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郝运气飘了过来，在旁边喋喋不休，绕着她转了大半圈。

“怎么能没有动力呢，你的那份我都替你留着呢，这可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情。我们可是合伙人呢，事业刚刚起步，你就撂挑子，也太没职业精神了吧？”

“因为我还活着，活人有活人的事情。”常如意淡淡开口，“人的精力有限，做不了那么多。”

话虽这么说，第二单的电话，还是她打的。

她很清楚，除了自己，郝运气是没办法和其他活人交流的。

这次是一个年轻人，说要给前女友带话。

她按照提供的电话号码拨了出去，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

“姑娘你好，我是xxx的朋友，受他嘱托，有几句话想和你说。他说对不起，从头到尾他只爱你一个人，当年分手也是迫不得己，希望你不要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要向前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安静得能听见微弱的电流声。然后传来一声轻笑，带着点涩意。

“为什么他不自己和我说？”

“他已经……去世了。”

挂了电话，常如意重新坐回桌前，打开小本子，开始记录今天的营业情况。她做了一个客户登记表，把每一单的信息、联系人、交付时间、完成状态都记清楚，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郝运气凑过去，下巴几乎搁在她肩膀上，问道：“手机上不是有交易记录吗，干嘛还要多此一举再记一遍？”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况且，我不相信你。”常如意望着他，似笑非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她说的自然是真的，只是很多真心话，以玩笑的方式说了出去。

传话的活是最简单的，收费也便宜。当晚，他们又接了三单。

每一单的措辞都得重新组织，不能原话直接搬，得让活人听着合理，还得把该说的意思说到位。常如意坐在桌前，咬着笔帽，反复斟酌每一句话的语气和用词，写了划掉，划掉再写。

她发现自己很有当客服的潜质，她能很快判断出什么人该用什么语气，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面对老人要慢一点、软一点，面对年轻人可以直接些，面对那些犹豫不决的，就替他们把话说死。

郝运气在旁边看着，忽然冒出一句：“其实你也可以去当销售。”

“你怎么知道我没干过？”

“你干过？”郝运气来了兴致，凑近了些。

常如意没接话，把订单登记表合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明天开始，传话价格翻倍。”

“翻倍？”郝运气一个激灵，差点从半空跌下来，“会不会太高了？”

常如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翘。

“开业头一天打折很正常，明天可就不打折了。”

郝运气扶额，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刚刚不还说挣的你都花不了，没有动力吗？涨价倒是积极。”

“活是我干，价格自然我来定，太便宜了，找我的太多，是想把我累死吗？”

郝运气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常如意这个人，也没他想象的那么清澈愚蠢。

他低下头，在新订单后面打了个勾，写上：已接单，处理中。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里只剩下手机屏幕的微光。常如意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

郝运气坐在墙角，打开店铺后台，把今天的订单记录又检查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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