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又遇到了

常如意第一次注意到那个男生，是在图书馆三楼。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赶一篇选修课的论文，电脑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她脑子里的字也跟着一闪一闪，闪了半天没憋出几行。

她抬手揉眼睛的工夫，瞥见斜对面倒数第二排坐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面前摊着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专业书，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却望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发呆。

树叶被风吹得翻来覆去，阳光在叶片间碎成一片一片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也不躲，就那么眯着眼看，像一尊入定的佛。

常如意心想，这人书翻到第三页已经半小时了，怕不是来图书馆蹭空调的。

她没在意，低头继续憋论文。

这时候她还不知道，以后遇见这人的频率会这么高。

食堂二楼的面食窗口，他每次都点牛肉拉面，多加一份香菜。连着一周在同一个窗口遇见他六次，常如意终于忍不住也点了一份尝尝。然后发现，就是普通的面。

教学楼C座门口的银杏路上，他蹲在路边喂一只瘸腿的流浪猫，喂完了站起来，裤腿上沾着泥，也不拍，就那么走了。常如意从他旁边路过，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猫正埋头苦吃，连尾巴都懒得冲她摇一下。

还有一次在校门口的公交站，下雨天，他没带伞，就这么闲庭信步走在雨里，还有空抬起手整理一下被雨淋塌的头发。常如意当时站在站牌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想这人是不是中二病啊，下雨了也不知道跑，还整理头发，你以为你在拍MV吗？

还有好多好多，她都记不清了。

学校里人来人往，上下课时间都差不多，图书馆食堂教学楼三点一线，碰见的次数多了，只能说明两点：要么这人作息跟她一样规律，要么她记性太好。

所以经常遇见这件事，并不奇怪。

直到这次接了个跑腿的活。

订单上写得简短：去忘川河捞一个黑色钱包，里面有一张照片和一枚戒指，送到城西桂花巷十三号，给一个叫周素兰的人。

常如意盯着“忘川河”三个字，后槽牙有点痒。她问郝运气：“这活你都敢接，是想直接把我送走吗？”

“不会的，有我罩着你，你怕啥？”

“有你才更可怕。”

“一个老爷子，刚走没几天，这是他最后的遗愿，遗愿完不成是没法转世的，你就忍心看着人家一直当个孤魂野鬼吗？”

“你不也是孤魂野鬼？”

“我不一样！”郝运气嘴硬。

“哪里不一样？”

郝运气说不上来，哼哼唧唧不服气。

常如意认命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不是我不想去，主要这名字不太吉利啊……”

白天肯定不行，河边虽然不算热闹，但大白天莫名其妙扑通一声跳河里，万一被人看见，有人报警就麻烦了。

傍晚她坐公交去忘川河踩点，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过了两站，上来一个人，刷了卡往车厢后面走，步子不紧不慢。

常如意一抬头，愣住了。

灰色卫衣，牛仔裤，肩上挎着一个书包。

是那个经常在学校遇到的男生，他没有注意到她，走到她斜前方两排的位置坐下了。

常如意扭头看向窗外，心里犯嘀咕。这也太巧了吧？她今天可是临时起意出来的，路线也是随便定的，这也能碰上？

郝运气飘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个男生的后脑勺，问道：“你认识啊？”

“好像认识。”

“认识就认识，不认识就不认识，什么叫好像认识？”郝运气撇嘴。

等到晚上十点，常如意换了身深色衣服，鬼鬼祟祟摸到忘川河边。这一段河堤没有路灯，只有远处桥上透过来的一点微光，照得水面黑黢黢的，偶尔翻起一点白沫。

她脱了鞋，把手机和钥匙塞进岸边的草丛里，赤脚踩进水里。

冷，刺骨的冷。

虽然是夏天，河水却凉得像泡在井水里，脚趾头刚沾到水面就缩了一下。她咬咬牙，一点一点往深处走，水没过膝盖，没过腰，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打了个激灵，牙齿开始打颤。

“往前，再往前，”郝运气飘在水面上，低头看着河底，“往左，对，再左一点，好，停。”

常如意停下来，水已经快到胸口了。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扎个猛子下去。

就在这时，岸边传来扑通一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从后面死死攥住她的手臂，力气大得吓人，猛地把她往后拖。她脚下一滑，整个人仰面摔进水里，水从鼻子和嘴里灌进来，呛得她眼前发黑。

水性本来就一般，又是憋着气，说不出话，只能胡乱扑腾，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河水。

拖她的人力气很大，几下就把她拽到了浅水区，又拖又拽地弄上了岸。常如意跪在泥地上，咳得撕心裂肺，鼻子里全是水，眼泪都呛出来了。

借着远处桥上的微光，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那个男生，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灰色卫衣往下淌水，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在夜里炯炯有神。

“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想不开呢，要不是遇到我，你今天这条命也就交代在这了。”他喘着气，声音又急又哑，“你知不知道这条河有多深？底下全是暗流和水草，去年就有人在这儿……”

常如意咳了半天，终于缓过一口气，艰难开口：“哥们儿，我不是自杀，我在找东西。”

“很重要吗，要不……我帮你找吧？”

郝运气从水里飘上来，挡在常如意面前，神情是常如意从没见过的严肃，他急急说道：“不行不行，你快拒绝他，会让他沾上因果的。你可以拿是因为你们是纯洁的金钱关系，他可不是，你可别造孽了。”

常如意虽然听不太懂，但看郝运气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也知道事情不小。

“不用不用，谢谢了，”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浑身滴着水，摆了摆手，“东西我已经找到了。”

“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家吧？”男生也站起来，身上的水顺着裤腿往下淌，他好像完全没感觉到冷，“现在这么晚了，你身上都湿透了，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不用不用，谢谢了。”常如意把鞋从草丛里摸出来，胡乱套上，拿起手机和钥匙，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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