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怎么又是你

第二天晚上，常如意又去了。

她这回提前踩好了点，从河堤另一侧下去，那里有一排矮灌木挡着，不容易被发现。她脱了鞋，蹑手蹑脚下了水，深吸一口气，刚准备往下扎……

一只手又攥住了她的胳膊。

还是那个力道，还是那个方向，又把她拖了回去。这次她有经验了，提前憋住了气，没呛水，但也灌了一耳朵河水，嗡嗡响。

“我就知道昨天你是骗我的，你就是想自杀。”男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回去之后我越想越不对，所以今天又来蹲你，果然又被我逮到了。看你年纪轻轻的，到底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说出来我能帮一定帮。”

常如意跪在岸边，闭着眼，一句话不想说。

苍天，是不是有点热心过头了。

她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落在男生眼里，更加让他确信她就是不想活了。他蹲下来，和她平视，语气放软了一些：“你别这样，我理解你肯定是遇到了很难的事，但你跳河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认识你。”常如意实在听不下去了，开口打断他。

男生明显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她。夜色里看不太真切，但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认识我？”

“嗯。”她郑重点头。

这她可没撒谎，粗略估计，至少遇到一百次了吧。就像是一个固定NPC，随机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刷新出来。

“相逢即是有缘，你看我又救了你，这不得加个联系方式啊。”男生拿出手机，翻出微信二维码。

常如意也拿出手机，扫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头像，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懒洋洋地眯着眼。她愣了一下，点开详情，备注名写着：沈渡。

想起来了，去年军训的时候，新生群里有人加她，她随手点了通过，然后对方没再说话，她也没删，就那么躺在列表里直到现在。

“是你呀……”沈渡也认出来了，举着手机，有点惊喜。

“你叫常如意，”沈渡低头看了看她的微信资料，又抬头看她，嘴角弯了弯，“名字挺好听的。”

“谢谢。”常如意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拧了拧衣角的水，“所以，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沈渡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半晌，他侧身让开了路。

常如意从他身边走过去，光着脚踩在草地上，鞋子提在手里，走出一段距离才回头看了一眼。沈渡还站在原地，面朝着她的方向，瘦长的身影融在夜色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郝运气飘在她身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坠入爱河了？”

“啊？”

“嘴角比AK还难压吧？”

“只是觉得巧合罢了。”

“喜欢就追啊。”

“万一人家有对象呢？”

“随便你，反正遗憾的不会是我。”

常如意回头又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河边已经空了，沈渡不在了。远处桥上的灯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光。

她收回目光，把湿透的头发拢到耳后，继续往前走。

良久，她忽然开口问道：“那怎么办？”

“直接A上去，怕什么。”

“算了，要不还是当朋友吧。”

“你缺朋友吗？”

“缺的。”

“我不是吗？”

“你连人都不是。”

郝运气沉默了，这话确实没法反驳。

今天也是啥也没干成的一天，回到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打开与沈渡的对话框，干干净净。

纠结半天，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郝运气从墙里探出半个脑袋：“想发什么就发啊，愣着干嘛？”

“你又偷看我手机！”常如意炸毛。

“那咋了，你还偷玩我手机呢，我说什么了吗？”郝运气理直气壮。

“有点后悔，为什么没有体面一点的相遇方式呢？”

常如意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眼。三秒后又拿起来，打了几个字。

［你在干嘛？］

沈渡秒回：［打游戏。］

郝郝运气在墙角幽幽地飘着，发出一声漫长的、来自阴间的叹息：“打游戏还能回你，这还不是真爱？”

常如意盯着屏幕，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翘起来了。她把被子蒙过头顶。良久，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句：“你话真多。”

为了避开沈渡，她决定白天去捞东西。

白天的河和晚上完全不一样，晚上看着黑黢黢的挺吓人，白天一看，水其实挺清，河底的石头都能看见。

常如意站在岸边，感慨万千。

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蠢人灵机一动，自己前几天晚上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河底能见度比预想的好，找了大概十几秒，就在一丛水草边上看到了那个东西。

是个布包，系得很严实，没散开。她一把捞起来，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布包里面裹着一层油布，油布里面是个铁盒子，盒子已经锈了，但没进水。撬开盖子，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和一枚戒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穿着军装，女的扎着麻花辫，两人笑得都很腼腆。

她小心翼翼地把东西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往老头子的住处赶。

老头子住在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里，一楼，带个小院子。常如意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着戏。

“有人在家吗？”她喊了一声。

等了半天没人应，她推门进去，只见院子里种着几盆花，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靠在门口的藤椅上睡着了。

大概是听见声音，老太太睁开了眼睛。

“你找谁？”她问。

“奶奶好，有人让我把这东西交给你。”常如意把怀里的布包拿出来，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去，一层一层打开。油布揭开的时候，她手停了一下。等看到那个铁盒子，看到盒子里那张黑白照片，她的手开始抖。

“这……这是……”

她拿起那张照片，整个人突然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往后一靠，晕了过去。

“奶奶！奶奶！”

常如意吓坏了，冲过去扶她，一边扶一边喊：“郝运气！郝运气你快看看她怎么了！”

郝运气飘过来，看了一眼，说：“没事，太激动了，一下子没喘过来气，快打120。”

常如意手忙脚乱掏手机，拨了120，报了地址，又跑回老太太身边，给她掐人中。她没掐过人，不知道位置对不对，反正使劲按着。

“奶奶，您醒醒，您别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都在抖，她只是想帮忙送个东西，没想把人送进医院啊。

老太太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会儿，最后落在常如意脸上。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谁让你送的……”老太太开口，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淌成一道一道的。

“我……一个朋友……”

算了，朋友就朋友吧，也没有更好的理由。

老太太又哭了，这次哭出了声，压抑了几十年的情绪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常如意蹲在她旁边，一只手被她攥着，另一只手不知道放哪好，最后轻轻拍着她的背。

老太太把那枚戒指戴在了手上，大小刚好。她举着手，对着光看了很久，笑了。

“可惜……”

可惜什么，老太太没有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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