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笔压下去时,沈知微的名字在药籍上裂成两截。
铜盘摆在案前,药籍、三册旧药方、一串药房钥匙,被掌门陆怀章一件件收进去。最后压上去的,是刻着“急药外路”的窄木调度牌。
“自今日起,沈知微除名。”陆怀章道,“药籍归门,药方归库,药房钥匙归内堂。山下病坊、药船、采药人,往后不得再听沈知微一句话。”
话音刚落,门外病坊小厮已经跑到丹阶下,手里举着严家催药信,嗓子都劈了:“严家幼子子时前必须退热。青岐刚收外路牌,这封信谁接?”
药堂里忽然静了。
钥匙在铜盘里,药方在内堂案上,急药外路牌却刚从沈知微名下夺走。催药信尾上那一行“子时前须退”,红得像一截火线。
廊下先有人笑,笑声却比方才短了一截。“十三年,就划这一笔。”
“她本来也只会跑山路、看药船、记杂账。”
“药房钥匙挂她腰上,倒像真管过药门似的。”
沈知微站在阶下,右腿旧伤被石阶寒气一顶,疼意从膝弯往骨缝里钻。她指尖蜷了一下,袖口里的旧茧压进掌心,却没有抬头解释这十三年里有多少夜山是她走的,多少雨船是她催回来的,多少急药在迟到前被她拦住。
她不能解释。
一解释,老葛那条瘸腿、秦娘子手背的烫痕、阿满偷偷改过的药单,都会被账房翻出来问责。
陆怀章看她不说话,眉眼更冷。
“钥匙。”
内堂弟子上前,手伸到她腰侧。
有人嗤笑:“还舍不得?”
另一个声音压得不高,却更难听:“舍不得钥匙,还是舍不得借着钥匙进出内库?”
沈知微抬眼看过去。
账房管事站在门前药户后,手里捧着新登记册,眼神像早把罪名写好了。
陆怀章没有拦。
那沉默比骂声更重。
沈知微把目光收回来,只看向角落里那只旧药箱。
采药时令表就在箱底,压着十三年山雨、船期和人名,也是她今日唯一必须带走的东西。
木箱边角被山石磨白,箱盖歪了一点,铜扣换过两回,一侧还拴着半截褪色红绳。它不像内堂药匣有银锁,也不像亲传弟子的药箱漆得光亮,摆在药堂角落,像一件早该扫出去的杂物。
“我要我的旧药箱。”她说。
廊下笑声立刻大了。
“果然杂役命,走也只惦记破箱子。”
“箱里怕不是攒着偷来的账条。”
“查一查,别让她把药门东西带下山。”
阿满站在门前药户后,脸一下白了。他往前挤了半步,嘴唇刚动,就被师兄一把按住肩。
“别多事。”
秦娘子垂着眼,手背那片旧烫痕绷紧,指节却没有松开围裙。
门外几个来交药篓的采药人低着头,肩上的篓绳被攥得发响。
账房管事终于等到机会,走到旧药箱前。
“沈知微,药门给你留体面,你也别不识抬举。旧药箱若牵涉内库账目,应当留下清点。”
沈知微没有争。
她走过去,把箱盖打开。
箱盖一掀,木头潮味、干草味和旧药灰一齐散出来。
里面没有银票,没有内库账册,也没有能随即替她洗清什么的证据。
上层压着几卷旧布,包着磨钝的小药铲、短刀、油纸袋,短刀柄上还有一道裂口,是某年雪夜砍冻藤时崩的。下层是一册薄薄的采药时令表,纸页被翻得发软,边角夹着几根干草茎,每一页旁边都有细小记号:山口、雨期、船期、炮制火候,还有一个个采药人的名字。
账房管事翻到那册表,笑出声。
“看见没有?还真是杂账。山路、船期、草根,记得比药方还勤。”
有人跟着笑:“难怪她十三年进不了内堂。”
“做杂事的人,最怕别人说她只会做杂事。”
这句话像钝刀,捅得不响,却正中心口。
沈知微把时令表从账房管事手下抽回来。
账房管事没料到她敢动,脸色一沉:“你敢抢?”
“不是抢。”沈知微把表放回箱底,“这是我的手记。”
“出了青岐,你的东西也未必归你。”
“那就现在查。”她抬起眼,“查出一张内库药方,我留下。查不出,箱子我带走。”
药堂里静了一下。
账房管事脸色难看。他当然查不出药方,可若当着堂前认了这只箱子全是“杂事”,就等于承认药门赶走的人连值钱东西都没有。
陆怀章终于开口:“让她带走。”
他说得很平,像施舍最后一点体面。
沈知微扣上箱盖。
铜扣咔的一声合住,阿满眼眶忽然红了。
他知道那只箱子里不只有草表。去年冬天他把一张急药单抄错,差点害炮制房误火,是沈知微把错单压在箱底,自己挨了账房一顿训。那张单子后来烧了,没人再提。
他想喊她一声师姐。
可药籍上的红笔还没干。
“沈知微。”陆怀章从案后看着她,“今日你走出药堂,便再不是青岐药门的人。往后山路、药船、药房、急药调度,都与你无关。”
每说一项,药堂里就像少一口气。
山路。
药船。
药房。
急药调度。
那些被人叫作杂事的东西,一样一样被他说成了不许她碰的禁地。
沈知微拎起旧药箱,右腿疼得一软。她没有扶案,只把箱带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按了一下膝侧。
陆怀章看见了,却只皱眉。
“还有话说?”
沈知微看着丹阶上那本被划名的药籍。
她没有提。
提了就是挟功。
提老葛,就是拖采药人下水。
提秦娘子,就是翻炮制房旧错。
提阿满,就是害一个药童也被划名。
所以她只说:“知道。”
两个字落下去,没有哭,没有求,也没有解释。
账房管事冷笑:“倒是硬气。离了青岐,看山下病坊认你,还是认药门的牌子。”
“一个跑腿的,还真把自己当药路了。”
“今晚急药房照开,少她一个,难道还缺药不成?”
最后一句把廊下的人又逗笑了。
沈知微跨过门槛。
门槛外的光刺得她眼前发白。旧伤一抽,她脚步顿了半息,药箱在身侧轻轻撞了一下。箱底那册采药时令表贴着木板,发出细微纸响。
没人听见。
只有门外老葛听见了似的,抬起头。
他那条瘸腿僵在石阶边,想往前送一步,又怕这一动,明日山口名册上也少一个名字。
沈知微看见他的脚。
她没有叫他。
她把药箱扣又按紧了一次,慢慢下阶。
阿满终于忍不住喊:“沈——”
师兄捂住他的嘴。
药堂里有人厉声道:“她已经不是你师姐。”
阿满的眼泪一下掉下来,砸在师兄手背上。
沈知微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让他们以为她舍不得青岐。
她舍不得的,从来不是这座门。
是那些不能被写进药籍的人。
日头偏西,急药房照例开柜。
李成端着药单进来时,还没把白日除名的事当成大事。他管急药房十年,见过太多弟子升降,药柜照开,药炉照烧,谁走谁留,急药都不能停。
药单是城南严家病坊送来的。
单尾压着小小一行:幼子夜热,子时前须退。
李成看了一眼,先点前几味。
黄芩有。
葛根有。
炙甘草有。
到了最后一味,他手停在药屉前。
山阴草。
药屉拉开,空的。
李成皱眉,又拉备用屉。
也是空的。
“后库。”
小吏抱着账牌跑去,片刻后又跑回来,额上全是汗。
“李管事,后库也没有。上月剩的山阴草全入外房调度了,说这月不走旧山口。”
“胡说。”李成一把夺过账牌,“山阴草不走旧山口,走哪里?”
小吏脸色发白:“新的采期和山口……好像记在采药时令表上。”
急药房里忽然静了。
刚才还在磨药的药童抬起头,药杵停在半空。
李成喉咙一紧:“表呢?”
没人答。
他想起来了。
下午清外房时,有药童问过那本卷边旧表要不要留下。他当时正在整理新钥匙,只嫌那表草屑太多,说了一句:“杂物随她。”
杂物。
这两个字此刻贴着他的脸抽回来。
门外催药的人又来了,隔着帘子问:“李管事,严家病坊的药好了没有?孩子烧得说胡话了。”
李成握着账牌,掌心一点点湿透。
药柜开着,空屉敞着,严家急单压在案上,单尾的“子时前须退”像一根针扎在纸上。
药童小声问:“要不要去问掌门?”
李成没答。
钥匙在。
药方在。
药籍在。
可山阴草这一味药的时令,半个时辰前,已经被沈知微放进旧药箱,带出了青岐山门。
门外的小厮等不住了,抓起严家催药信冲出急药房,沿着下山石阶一路追。雨水打湿纸角,信尾那行“子时前须退”被他攥得发皱。
沈知微刚走到北桥,身后就传来哭腔。
“沈姑娘!”
她回过头。
那张被青岐急药房推不出来的第一张求药单,终于递到了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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