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令送到急药房时,第三个空药屉还敞着。
李成一手按着严家病坊的急药单,一手接过令纸。内堂朱印还湿,四个字写得硬得像刀。
旧山口取。
令纸旁边还压着白日刚收回的急药外路调度牌。
牌在内堂,令也在内堂,可药屉空着,严家病坊的催单已经连送三回。
李成这才明白,白日收回来的不是一块木牌,是半个城北急药的活路。
山阴草三个字压在旁边,急字落在最后,红得刺眼。
李成盯着“旧山口”,背后先出了一层汗。
他刚让后库翻过,山阴草没有。上月剩草全走外房调度,旁注写着:本月不走旧山口。
可掌门令已经到了。
帘子被风吹起半截,冷风卷进来,空药屉里的木格轻轻响。
药童们站成一排,谁也不敢先开口。
阿满手里还攥着药杵,指节发白。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旧山口牌,声音低得几乎被药杵声盖住。
“李管事,旧山口今日走不了。”
旁边内堂弟子立刻瞪他。
“你再替她说话?”
阿满脸白了一下。
他没有说沈知微的名字,只把药杵放下。
“雨后七日,旧山口塌泥,山阴草根浮。挖出来也虚,入不了急方。”
急药房静了半息。
木牌挂了很多年,边缘被手摸得发亮,牌面刻着“山阴草常走此口”。从前它挂在那里,只是个旧规矩。沈知微在时,哪天换路、哪天避雨、哪条船晚半刻,没人问过。
她走了,旧牌忽然像个笑话。
李成咬牙:“叫采药人。”
半炷香后,外房廊下挤满了泥水味。
七八个采药人被内堂弟子催进来,裤脚全是湿泥,肩上篓绳勒出红痕。老葛站在最前头,竹杖支着青砖,瘸腿一到雨天就抖得厉害。
他进门先看了角落。
那里原本放旧药箱。
现在空了。
内堂弟子把掌门令举到他眼前。
“山阴草,旧山口。今晚送到。”
老葛没有接。
他盯着令纸,喉咙动了一下。
“旧山口走不得。”
账房管事从门外跨进来,冷笑一声。
“沈知微刚走,你们就学会抗掌门令了?”
老葛低着头,竹杖却没有挪。
“不是抗令,是山口坏了。”
“坏到你说坏就坏?”
“雨水压了七日,半坡泥会滑。草根露过气,挖回来也是废草。”
账房管事的脸沉下来。
“山民懂什么废不废?药门令你采,你就采。”
老葛手上的青筋一点点鼓起。
今日沈知微被划了名。
账房又站在他面前。
“旧山口真走不得。”老葛声音更哑,“要采山阴草,得绕北崖背阴坡,雾散半时下手。”
“路牌呢?”账房管事问。
老葛不说话。
“名册呢?”
老葛还是不说话。
账房管事转头看李成。
“听见没有?没有路牌,没有名册,就是私路。急药房若听这些人胡说,误了严家病坊的药,责任你担。”
李成手指一紧,掌门令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他最怕这句话。
责任你担。
以前药准时到,他以为是自己柜开得稳。今日空屉一开,他才知道柜子后面连着山、船、火、人,断哪一处都能砸到他头上。
门外又催了一声。
“李管事,药呢?”
那声音像针。
李成闭了闭眼。
“按旧山口走。”
阿满猛地抬头:“李管事!”
“闭嘴。”
老葛也抬头看他。
李成避开那眼神,只把令纸往前一推。
“不接令,就换人。”
两个年轻外门弟子立刻被点出来。一个还没真正走过雨后山路,肩上的药篓背带都扣反了;另一个脸上还有少年气,听见旧山口三个字,嘴唇发白。
老葛看了他们一眼,忽然把竹杖往前一横。
“我去。”
阿满的眼睛一下红了。
“葛叔,你不能走雨后坡。”
老葛没看他。
“我不去,他们会死在半坡。”
账房管事嗤笑:“说得倒忠义。那就你带路,若误了药,采药人一起领罚。”
这句话压下来,几个采药人肩膀都低了。
老葛握紧竹杖。
他知道这一去腿要坏半月,知道回来以后账房还会记他一句抗令多嘴,也知道沈知微白日里没有喊他,是不想让他替她站出来。
可旧山口那条路,年轻人真的走不了。
天黑时,旧山口起了雾。
木牌歪在泥里,牌上的“山阴草”三个字被雨水泡胀,像一张不肯认错的嘴。
老葛举着灯走在前头,瘸腿每踩一步,泥水都没过鞋面。两个外门弟子跟在后面,背篓撞得山石闷响。
“踩左边。”老葛低声说,“右边空。”
后头的弟子刚点头,脚下泥皮忽然一滑。
灯火猛地晃了。
老葛回手一拽,竹杖同时插进泥里。那弟子半个身子已经栽出去,背篓滚下坡,药铲撞石,哐当一声刮出火星。
“别动!”
老葛吼得嗓子破了音。
泥水从坡上冲下来,打在他瘸腿上。他那条旧伤腿被竹杖别住,骨头像被硬生生拧开,疼得他眼前一黑。
外门弟子哭腔都出来了:“葛叔……”
“抓草根,别抓我。”
老葛咬着牙,把人往回拖。
山风灌进旧山口,吹灭了灯。
黑暗里,背篓空了一半。
山阴草被雨泥压在乱石边,叶色发灰。老葛摸到一把,手指一捻,心就沉了。
根浮了。
沈知微说过,根浮的山阴草,火一碰就散。
可掌门令要的是旧山口取。
他们只能把能挖的全挖回去。
半个时辰后,第一篓山阴草被送回急药房。
竹篓往地上一放,泥水沿着篓缝淌了一地。
老葛没进门。
他坐在廊下,腿抖得停不住,裤脚被泥和血黏在一起。阿满冲出去扶他,手刚碰到他的膝,老葛就疼得吸了一口气。
“别声张。”老葛低声说,“别让他们说沈姑娘教我抗令。”
阿满眼泪砸下来。
药房里,李成抓起一把山阴草。
草根带泥,叶尖发灰。他把草递给炮制房来的秦娘子。
秦娘子只看了一眼,脸就冷了。
她用指甲刮开根皮,又折断一截。
断口发空,像湿掉的灯芯。
“不能入急方。”
账房管事立刻道:“怎么不能?山阴草就是山阴草,药名没错。”
秦娘子抬眼看他。
“急方退热看药性,不看药名。”
她把断草丢回竹篓。
“这批草火一上就散。入方,不但退不了热,还会压住前几味药。”
李成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账房管事还要说话,门外忽然又冲进来一个小吏。
小吏怀里护着一张新药单,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严家病坊加催!”
他把药单递上来,声音发颤。
“严小公子烧得开始抽搐,病坊两个船工也压不住了。严家问青岐第一批急药何时送到,若子时前不到,就请药署明早来验青岐急药房。”
药房里的声音全没了。
李成看着竹篓里的废草。
空药屉还开着。
掌门令还压在案上。
旧山口牌被风吹得撞墙,一下一下,像在替谁敲门。
账房管事终于笑不出来。
秦娘子转身就走。
“我不拿废草开炉。”
“你敢?”
“敢。”秦娘子抬起手背,那片旧烫痕在灯下发亮,“药坏了,烫的是我的手,死的是病坊的人。账房若要开炉,你自己来。”
这一句把账房管事堵在原地。
李成忽然抓起那张新药单,转身往内堂跑。
他跑得太急,撞翻了铜盆,水泼在青砖上,映出他发白的脸。
内堂里,陆怀章还没睡。
案上放着白日那本药籍。
沈知微的名字被红笔压着,红墨已经干透。
李成跪在阶下,把废草、掌门令和严家催单一并递上去。
“掌门,旧山口采回来的草,不能入方。”
陆怀章的手停在药籍边。
“不能?”
李成额头抵在地上,声音发涩。
“秦娘子验过。草废了。严家病坊催药,子时前不到,明早请药署验急药房。”
堂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爆了一声。
账房管事跟进来,衣摆还沾着急药房的泥水。他想开口,却先看见陆怀章的眼神。
那一眼没有怒,只有冷。
可冷得让人不敢把“山民胡说”四个字再搬出来。
陆怀章慢慢看向案上的旧山口牌。
那块牌也被人一并带来了,牌面湿泥未干,“山阴草常走此口”几个字歪在灯下。
旧牌在。
掌门令在。
药籍在。
可药用不了。
陆怀章指节压住药籍边角,终于问:“沈知微带走的那本表,记了哪里?”
没人答。
廊外风雨未停。
北桥方向,阿满正踩着泥水往山下跑。他袖口蹭着药灰,眼睛红得厉害,怀里只揣着一句不能写进掌门令的话。
旧山口错了。
青岐要找的不是山阴草,是沈知微手里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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