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急信跑到北桥时,阿满鞋只剩了一只。
另一只丢在下山泥路上,他没敢回头捡。第一张求药单已经递到沈知微手里,这一封却盖着青岐朱印,印下面还压着严家病坊新送来的催单。
“沈姑娘!”
他喊出口,又硬生生把“师姐”两个字吞回去,嗓子像被砂纸刮过。
沈知微正蹲在柴棚边,替老葛重新固定腿上的木板。老葛的裤脚被血泥黏住,疼得额上全是冷汗,却还咬着牙不出声。
柴棚外停着一辆山下病坊拉柴的小车,车板上还有湿柴味。车轮昨夜从旧山口下接人,泥水已经干成黑壳。
沈知微抬眼。
“急药房又错了?”
阿满一怔。
他还没说,她已经知道不是好事。
跟在后面的小吏扶着桥栏喘气,把急信举起来。信封上没有沈知微的名字,只写着四个字:请回急议。
“内堂急信。”小吏声音发虚,“掌门请您回山。”
沈知微没有接。
她低头把木板最后一道布条系紧。
“我不是青岐药门的人。”
北桥边安静了。
拉柴的老妪停下数铜钱的手,病坊小伙计抱着空药罐站在棚口,老葛的眼睛也睁开一线。
求路。
这两个字比求她回来更难听,也更真。
阿满把催单递过去,眼圈红得厉害。
“严家小公子抽了两回气。码头病坊那两个船工也烧得站不起来。李管事说旧山口采回来的草不能用,秦娘子不肯开炉,掌门让人来问……”
他嗓子哽住。
沈知微替他说完:“问我山阴草还能走哪里。”
阿满点头。
老葛忽然咳了一声。
沈知微按住他的肩。
“别动。”
老葛眼角发红。
“我这条腿不值钱,可你的名字不能再被他们拿回去划第二回。”
小吏低下头,不敢接话。
沈知微这才接过信。
她没有拆,只翻到封角。那里果然写着“请回急议”,字很小,像怕被人看见真正目的。
她把信放在柴车板上。
“这不是求路。”
阿满愣住。
“这是让我回去听他们议。”
“病人等不得,和我回不回山,是两件事。”
沈知微站起来时,右腿旧伤猛地一抽。她停了半息,手指压住药箱边,脸色白了一下。
没人笑。
连小吏都看见她指节按进桌沿,疼得连呼吸都短了一拍。
她打开旧药箱,取出采药时令表。
沈知微指尖停在山阴草那一栏。
“北崖背阴坡已经过时辰。现在去,草根受日气,急方用不了。”
小吏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阿满急声:“那严家病坊怎么办?”
沈知微翻过一页。
“槐水坳。”
老葛抬眼。
阿满立刻说:“我去。”
“你不去。”
“我认得山阴草!”
“你是青岐药童。”沈知微看着他,“今日跟我走,明日药籍上也会少一个名字。”
阿满嘴唇发抖。
“可他们已经不让我叫你师姐了。”
“叫不叫都不算路。”沈知微把时令表压住,“走下去才算。”
柴棚口,昨夜被老葛从泥坡上拽回来的年轻外门弟子走了出来。他袖口破着,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泥。
“我去。”
石回低着头,却没有退。
“老葛叔为救我摔的。我脚轻,能进槐水坳。”
“识草吗?”沈知微问。
石回脸涨红:“七成。”
“七成不够。错一株,病人吃的是命。”
石回的脸白了,可他仍站在那里。
沈知微合上旧药箱。
“我到坳口验草。你进坳。阿满守老葛,不许跟。小吏回青岐传话。”
小吏愣住:“传什么?”
沈知微拿起那封未拆的急信,用炭条在封面空白处写下两行字。
不回山。
只接路。
炭痕很黑,压过了青岐朱印旁边那点漂亮的红。
小吏看着那四个字,喉咙动了动。
“掌门未必答应。”
“那就让他自己送旧山口的废草。”
沈知微把信递回去。
阿满听得眼睛发亮,又怕这一亮害了她,赶紧低下头。
陆怀章坐在案后。
案上摊着白日那本药籍,沈知微的名字被红笔压住,红得已经干透。
小吏把回信呈上。
陆怀章看见封面那两行炭字,指节一顿。
不回山。
只接路。
账房管事先出声:“掌门,她这是要挟药门!一个被划名的人,怎敢向内堂提条件?”
李成伏得更低。
“掌门,严家病坊等不了。秦娘子不肯开炉,旧山口那批草确实废了。”
“什么叫不肯?”账房管事厉声道。
李成抬头看他,眼底全是急药房被催出来的红血丝。
“她说若压她开炉,出了人命,炮制房不担。”
这句话把堂里最后一点体面也撕开。
陆怀章看向秦娘子。
秦娘子站在堂侧,手背旧烫痕露在灯下。
“掌门,废草入炉,退不了热,还会压前几味药。若要我开炉,请账房先把自己的手放进炉口。”
账房管事把账牌捏得咯吱一响。
陆怀章没有骂她。
他低头看那封信。
可严家催单就在案边。
药署两个字也压在催单尾上。
陆怀章慢慢问:“不应,严家今晚用什么?”
没人答。
连账房管事也闭了嘴。
许久,李成额头贴在地上。
“掌门,先接路吧。急药房担不起第二篓废草。”
这不是求沈知微回山。
陆怀章握紧信纸。
“派车。”
账房管事猛地抬头:“掌门!”
“两辆。”陆怀章声音沉下去,“不挂内堂牌。秦娘子去北桥验火。”
他停了一下,像把什么硬生生吞下。
“告诉沈知微,药可以先救。路,回来再议。”
小吏没敢说她不回来。
北桥外,沈知微和石回已经走到槐水坳口。
雾压在山腰,湿石背后长着一小片山阴草。这里的草比旧山口矮,叶背却有细细银点,根扎得紧。
石回第一次递来五株,有两株混了冷叶草。
沈知微把错草挑出来,放到他掌心。
“看叶背,不只看叶形。急的时候,人最容易认自己想认的东西。”
石回脸涨红:“我重新采。”
沈知微点头。
第二包草采满时,北桥方向响起车轮声。
两辆青岐药车停在桥边。
车身干净,没有内堂牌。
秦娘子跳下车,第一眼先看沈知微的腿,第二眼才看草。
“能用?”
沈知微递过去。
秦娘子验了三株,点头:“能入急方。”
药车旁的青岐弟子松了一口气,伸手就要接整包草。
沈知微没有松手。
“第一车送严家病坊。第二车送码头病坊。”
那弟子皱眉:“掌门令只写严家。”
“严家病坊里有两个码头船工。”沈知微看着他,“只救严小公子,明早码头不开船,下一批药照样迟。”
弟子哑住。
秦娘子把药草接过来。
“按她说的送。”
“秦师傅,这是掌门令——”
“我是来验火的。”秦娘子抬了抬手背那片烫痕,“不是来听账房排命的。”
北桥边没人再说话。
两辆药车压过泥水,一辆往严家病坊,一辆往码头病坊。车上没有青岐内堂牌,车轮却第一次按沈知微说的路走。
阿满站在桥头,看着药车远去,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这算什么?”
沈知微把旧药箱背回肩上。
她的右腿疼得几乎没有知觉,手心也裂开了,可她站得很稳。
“算借路。”
阿满看着她:“那下一次呢?”
沈知微还没答,第二名小吏骑马冲下山,马蹄溅起泥点。
他手里举着一块临时木牌,木牌上写着严家病坊的急字,背后还压着青岐掌门令。
“沈姑娘!”
小吏勒马太急,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第一炉药要开了。李管事问,山阴草入炉后,船期和下一味药走哪条路?”
沈知微看向那块临时木牌。
木牌背面空着,没有写调度人。
空着的不只一栏。
采山、入炉、船期,三处小格都留着白。掌门令压在木牌正面,朱印鲜红,却没有一个青岐弟子敢往背面填字。
谁填,谁就要担严家病坊和码头病坊下一炉药的命。
桥边的老妪、病坊小伙计和两个青岐小吏都看着那三处空格,连阿满也不敢出声。
方才还举着急信的小吏,手腕一点点低下去。
这不是请她出个主意。
这是青岐第一次当着山下人的面,把半日药路的调度空栏递到她手里。
小吏把木牌递到她面前,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掌门说,若您肯接,先借半日药路。”
半日。
桥边的人都听懂了这两个字的分量。
那几处空栏像几枚没落下的印,都压在那块木牌背面。只要沈知微接下,严家病坊和码头病坊的下一炉药就按她的路走;只要她接不住,青岐明日就能把所有失手都写回她这个被划名的人身上。
沈知微没有去摸青岐朱印。
她只把木牌翻到空白那面,用炭条在调度人一栏旁写下一个字。
接。
不回门,不自证。
这一笔只接严家病坊和码头病坊的下一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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