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冷院残雪，魂归来兮

冰冷的触感从身下传来。

慕清凰睁开眼睛，入目是破旧的床帐，头顶的帐布破了个洞，能看到房梁上积年的灰。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混着血和药的味道。

她动了动手指。

疼。

全身都在疼。不是那种被打的疼，是那种濒死的、身体一寸寸变凉的疼。她记得这个感觉——前世死在冷院时，就是这样。

不对。

她明明死了。

慕清凰猛地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手撑着床板，冰得刺骨。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嫩，细小，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前世最后那些黑紫色的淤痕。

这是她十六岁的手。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柳氏端来的那碗汤药，慕清瑶站在门口笑，说

“姐姐，娘亲给你熬的补药”

。她喝下去，肚子就开始疼。疼得在地上打滚，喊人没人应。

冷院的冬天特别冷。

她记得自己爬到门口，门从外面锁着。她用指甲抠门缝，指甲断了，血糊了一手。没人来。

三天。

整整三天，她在冷院里等死。最后听见窗户外有人说“死了没”，有人说“快了”。

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慕清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疼，但是真的。她没死，她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开始的时候。

她慢慢下床，腿软得站不住。床边的地上倒着一个青瓷药瓶，里面还剩半瓶药水。她捡起来，药瓶很小，就掌心那么大，瓶底刻了个字。

“宸”。

慕清凰皱眉。这个字她不陌生，镇国公府里没有人用这个字。瓶子的瓷质很细，不像一般药店卖的便宜货。

是谁扔进来的？

她握着药瓶，脑子里乱得很。前世她没注意到这个药瓶，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来不及用就死了。这一世——既然回来了，就不能再走老路。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急，还带着哭腔。

“小姐！小姐你醒了！”

门被推开，一个圆脸的婆子冲进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赵嬷嬷，她的奶娘。前世她死在冷院，赵嬷嬷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嬷嬷。”

慕清凰嗓子哑得厉害，说话跟砂纸擦过似的。

“哎哟我的小姐！”

赵嬷嬷扑过来，一把抱住她，

“你可算醒了！都昏了三天了！我差点以为……以为……”

“没事了。”

慕清凰拍拍她的背，闻到赵嬷嬷身上熟悉的皂角味。

赵嬷嬷松开她，上下打量，又要哭了：

“瘦了，都瘦脱相了。我去给你端碗粥来，你等着。”

她转身要走，慕清凰叫住她：

“嬷嬷，我睡了三天？”

“可不是。”

赵嬷嬷擦眼泪，

“三天前你突然昏倒，夫人说你染了风寒，把你关在这冷院里，说怕传染给二小姐。药也不给好的，就送了些劣等的药材来，我熬了给你喝，你喝不下去……”

慕清凰听着，心里冷笑。

染病？

柳氏说她染病，把她关在这里，不就是想让她死得名正言顺吗。等过几天她“病重不治”，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因病去世，谁都说不出什么来。

“小姐你别怕。”

赵嬷嬷压低声音，

“你醒了就好，我去求夫人让你搬回暖阁，这地方不能住人。”

“不用。”

慕清凰摇头，

“嬷嬷，我病了，需要静养。这里挺安静的，就别搬了。”

赵嬷嬷愣住：

“小姐？”

“我想喝粥。”

慕清凰笑了笑，笑得淡淡的，

“嬷嬷去帮我端碗粥来，好吗？”

赵嬷嬷张了张嘴，最终点点头：

“好好好，我这就去。小姐你等着。”

她转身跑了出去。

慕清凰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里沾了一点粉色的花瓣，是夹竹桃。柳氏院子里种了不少夹竹桃，赵嬷嬷去过柳氏那里。

她没说什么。

前世赵嬷嬷对她很好，好到死了都在想着她。这一世，她不能因为一点怀疑就否定一切。但也不能完全没有防备。

慕清凰低头看手里的药瓶。

瓶底的“宸”字刻得细，像是用心刻的。谁会在一个小药瓶上费这种功夫？除非这东西本身就很金贵。

她把药瓶藏进袖子里，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脚下发软，骨头都在响。三天没吃东西，身体虚得很。她走过去推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刮得脸生疼。

冷院很小，就三间破房，院子里的草长得比膝盖高。墙角堆着雪，还没化完。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她记得前世这时候，柳氏已经在谋划把她嫁给京城那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那人叫什么来着——对了，周家的小霸王，周文斌。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强抢民女，打死了好几个丫鬟，没人敢管。

柳氏要把她嫁给那个人。

说是门当户对，实际上就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嫁过去不出三年，她就会被折磨死。到时候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是病死的，谁管得了？

慕清凰攥紧拳头。

这一世，她不会让柳氏得逞。

但硬拼不行。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势力，没有人脉，连活着都是问题。镇国公府上上下下都被柳氏把持着，她说一句“不嫁”，转眼就能被柳氏弄成“同意”。

得先活下来。

得先让别人觉得她无害。

慕清凰深吸一口气，冷气灌进肺里，呛得直咳嗽。她捂着嘴，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姐姐？”

身后传来娇软的声音。

慕清凰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粉色袄裙的少女。十四五岁，皮肤白嫩，五官精致，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慕清瑶。

她的好妹妹。

此刻正端着碗，笑盈盈地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关切：

“姐姐你怎么起来了？病还没好呢，快进去躺着。”

慕清凰看着她，心里翻涌着恨意。

就是这个妹妹，亲手端来那碗毒药。

就是这个妹妹，看着她在地上打滚，笑得温柔。

“姐姐？”

慕清瑶走近，

“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又难受了？我让厨房给你熬了参汤，你喝一点。”

她把碗递过来。

慕清凰看着那碗汤，白白的，飘着枸杞和红枣。闻起来很香，像是真的参汤。

但她不相信。

前世她也不相信，结果她死了。

“多谢妹妹。”

慕清凰接过碗，没喝，端在手里，

“我病还没好，怕传染给你。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喝就好。”

慕清瑶眼神闪了闪，笑了笑：

“那我就不打扰姐姐了。姐姐好好养病，娘亲说了，等你好了，带你去看花灯呢。”

“好。”

慕清瑶转身走了，背影轻盈，裙摆随着步子摆动。

慕清凰端着那碗汤，走进屋里。她找了个破碗，把汤倒进去，藏在床底下。碗洗干净，放在桌上。

参汤？

她才不信。

柳氏巴不得她死，怎么会好心给她送参汤。里面肯定加了东西，不是催命的毒药，就是让她更加虚弱的药。

赵嬷嬷端着粥回来的时候，慕清凰已经躺回床上了。

“小姐，粥来了。”

赵嬷嬷把她扶起来，

“趁热喝，里面放了红糖，补补气血。”

慕清凰接过碗，粥很稀，米粒都熬化了，泛着淡淡的甜味。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

“嬷嬷自己熬的？”

“嗯。”

赵嬷嬷点头，

“厨房那帮人不给你做好吃的，我就自己熬了。小姐你慢点喝，别噎着。”

“好。”

慕清凰喝粥，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怎么办。

她前世学过很多本事。医术、易容术、暗器、毒药，还有书画。都是后来在墨影楼学的，那时候她为了活命，什么都要学。

现在这具身体才十六岁，但那些技能还在，只要练回来就行。

问题是现在出不去。她被困在这冷院里，外面是柳氏的人，她做什么都有人盯着。

突然想到袖子里那个药瓶。

里面还剩半瓶药水，不知道是什么药。她打开瓶塞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一点血腥气。

止血的药。

她腿上确实有伤——那是她昏倒时摔的，膝盖磕破了皮，已经结痂了。但如果这是止血的药，那扔药的人怎么知道她昏倒了？

或者说，那个人一直在盯着她？

慕清凰把药瓶重新藏好，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不管那个人是谁，这一世她不会再任人宰割。

她要活着。

要笑着看柳氏和慕清瑶怎么死。

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小姐，喝完了？”

赵嬷嬷接过空碗，

“晚上我再给你熬一碗来。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嬷嬷。”

慕清凰拉住她的手，

“以后除了你送来的东西，别人给的、送的一概不要。就说我病着，不想吃东西。”

赵嬷嬷愣住：

“这……”

“听我的。”

赵嬷嬷看着她的眼睛，突然点头：

“好，嬷嬷听你的。”

“谢谢嬷嬷。”

慕清凰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

“有你在，真好。”

赵嬷嬷眼眶红了，连忙低头擦眼泪：

“说这些做什么，我是你奶娘，我不对你好对谁好。你好好躺着，我晚上再来。”

“好。”

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慕清凰躺回床上，盯着破了个洞的帐子出神。

她回来了。

回到了十六岁，回到了死之前。

这一次，她要活。

要活得好好的。

要让所有害过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夹着残雪的寒气渗进来。慕清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柳氏，慕清瑶，还有那个只顾着自己荣华富贵、把她扔给后母的爹——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这一世，她不会再手软。

残雪未化，冷院的冬天还很长。

但她知道，春天终会来。到那时，这院子里种下的每一颗棋子，都会开花结果。

她只是没想到——

那个人，会是这一世最大的变数。

慕清瑶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撒娇的意味，听得慕清凰一阵恶寒。

门被推开，柳氏走在前面，慕清瑶跟在后面，手里还端着个食盒。柳氏穿着藕荷色对襟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倒是个慈眉善目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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