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外镇委托

民国元年六月初三，清晨。

白事店的门板被叩响时，马宁正在后院洗脸。晨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青石板地面上，昨夜残留的凉意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隔壁包子铺飘来的蒸汽香。

小六从厨房探出头：“马哥，有人来了！”

“来了。”马宁擦干脸上的水，将毛巾搭在架子上，走到前厅。

推开店门，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在门口，约莫四十岁上下，体态微胖，皮肤白净，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之人。他的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看起来颇有几分文雅之气。但此刻，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焦虑，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不安。

“请问……是马老板吗？”中年男人拱了拱手，语气客气。

“是我。”马宁点了点头，“先生有什么事，进来说。”

中年男人跟着马宁走进店里，在小六端来的木凳上坐下，接过小六递来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仿佛在借那杯茶的温度平复自己的心情。

“马老板，在下姓李，是邻镇清溪镇的。”中年男人自我介绍道，“家中世代经营药材生意，在镇上也算有些产业。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一事相求。”

马宁也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李员外请讲。”

李员外放下茶杯，压低声音道：“马老板，我家最近出了些怪事。”

“什么怪事？”

“大概从半个月前开始，我家那口子——就是我夫人——每到夜里就会做梦。”李员外的声音微微发颤，“说是梦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她床头，盯着她看。刚开始我们都没当回事，以为她是最近操劳过度，做了噩梦。可后来，连我也开始做同样的梦。”

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道：“我也是梦到一个红衣女人，站在床头，盯着我看。那女人的脸白得像纸一样，嘴唇红得像血，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白。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直到我惊醒。”

马宁放下茶碗，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只盯着你们看？没有别的动作？”

“没有。”李员外摇了摇头，“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但那种感觉……比打人骂人还让人害怕。我活了四十年，从来没有那样害怕过。那种眼神，就好像……好像她在看一个死人。”

马宁没有急着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又问：“这个梦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半个月前，你们家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李员外想了想，脸色微微一变：“半个月前……我家翻修了后院的老宅，挖出了一口棺材。”

“棺材？”

“对。”李员外点了点头，“那口棺材埋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是我父亲在世时埋下的。我父亲临终前曾经交代过，说后院槐树下埋了一口棺材，让我无论如何都不要动。可半个月前，我请了几个工匠来翻修后院，工匠们挖地基的时候，没留意就把那口棺材挖出来了。”

他苦笑了一声：“当时我也没多想，觉得既然挖出来了，就换个地方重新埋了吧。可没想到，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和我夫人就开始做那个梦。”

马宁的手指停在桌沿上，目光微微一凝：“那口棺材，现在在哪里？”

“还在后院。”李员外说，“我让人用油布盖着，没敢再动。马老板，您说……是不是那口棺材里的东西在作怪？”

马宁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符袋和桃木剑，又将几张空白的黄纸和朱砂放进布袋里。他转身看向李员外：“李员外，这活儿我接了。带我去看看那口棺材。”

李员外连连点头，站起身，在前面带路。

马宁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小六说：“我去一趟清溪镇，可能要傍晚才能回来。你看好店，有人来买东西就招呼一下，价格按照账本上写的来。”

小六用力点头：“马哥你放心，我会看好店的！”

马宁点了点头，跟着李员外走出了店门。

清溪镇距离任家镇大约二十里路，步行需要一个多时辰。李员外是坐马车来的，马车就停在镇口。马宁上了马车，两人沿着乡间土路一路前行。

路两旁的稻田里，稻苗正在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微风中泛起层层波浪。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落回远处。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水墨画。

李员外坐在马车里，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家中的情况。他说他的药材生意做得不小，在清溪镇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还有一个儿子，在省城读书，成绩不错，今年准备考大学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但更多的是一种掩饰不安的强行镇定。

马宁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的脑海中却在想着别的事情——红衣女鬼、槐树下的棺材、重复出现的梦境。这些线索让他隐隐感觉到，李员外家的这桩怪事，或许并不是孤立的事件。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到了清溪镇。

清溪镇比任家镇略小一些，但街道整洁，商铺林立，看起来也算繁华。李员外的宅子在镇西头，是一座三进的大宅院，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李府”二字。宅子的大门敞开着，几个仆人正在院子里扫地。

马宁跟着李员外进了宅子，穿过前厅和中院，来到后院。后院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枝叶茂密。树下果然放着一口棺材，用油布盖着。棺材的木质很好，是上等的楠木，但表面已经有些腐朽，显然埋在地下的年头不短了。

马宁走到棺材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棺材盖。木质冰凉，带着一丝潮湿的气息。他将鼻子凑近棺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腐臭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但并没有浓烈的尸臭。

“这口棺材挖出来的时候，里面有什么？”马宁问。

李员外摇了摇头：“没有。工匠们说棺材很沉，但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

“空的？”马宁皱了皱眉。

“对，空的。”李员外点头，“连一根骨头都没有。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就让人把棺材盖好，放在树下了。”

马宁没有说话。他站起身，绕着槐树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着树下的地面。槐树的根系很发达，有些树根已经露出了地面，缠绕在一起，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蛇。他蹲下身，用手拨开树根下的泥土，发现泥土的颜色有些发暗——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带着暗红色的黑色。

他沾了一点泥土，放在指尖碾了碾，又闻了闻。

泥土中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李员外，这棵槐树，是什么时候种的？”马宁站起身问。

李员外想了想：“这棵树……我听我父亲说，是我爷爷那辈种下的，算起来，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

“七八十年……”马宁沉思了片刻，然后说，“李员外，我需要在你家住一晚。今晚，我想看看那个红衣女人会不会出现。”

李员外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好！好！我这就让人给马老板安排房间！”

当天晚上，马宁住进了李府后院东厢的一间客房。房间收拾得很干净，窗明几净，床铺也换了新的被褥。李员外还让人送来了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态度十分恭敬。

马宁没有动那些茶点，而是坐在床边，将符袋和桃木剑放在手边，然后吹灭了油灯。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消失了。

马宁闭上眼睛，但没有睡。他在等。

等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子时前后，院中突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赤着脚踩在青石板地面上。脚步声从院门口的方向传来，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着客房的方向靠近。

马宁睁开眼，但没有动。他继续保持平躺的姿势，呼吸均匀，像是睡熟了一样。

脚步声在客房门口停了下来。

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只惨白的手从门缝中伸了进来。那只手的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在月光下泛着血红色的光泽。手指修长，但瘦得皮包骨头，像是只剩下一层皮裹着骨头。

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衣料是上等的绸缎，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和牡丹花纹。她的头上戴着凤冠，垂下的珠帘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那半张脸白得像纸一样，嘴唇红得像血，没有一丝血色。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床上的马宁。

她的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漆黑的空洞。那空洞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黑暗。

马宁依然没有动。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平稳，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

红衣女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缓缓转过身，往外走去。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马宁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他右手一翻，一张金光符已经夹在指间，符纸发出一道耀眼的金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想走？”

红衣女人被金光一照，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她的身影在金光中扭曲、变形，像是一团烟雾被风吹散。她猛地转过身，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马宁，张开嘴，露出一口尖利的獠牙。

但马宁的动作比她更快。他右手一挥，金光符化作一道金色的锁链，缠住了红衣女人的身体。女人挣扎着，发出凄厉的尖叫，但那金色的锁链越收越紧，将她的身体勒得咯吱作响。

“你不是鬼。”马宁冷冷地看着她，“你是什么东西？”

红衣女人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眶中涌出两行血泪。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马宁皱了皱眉，又拿出一张符纸，贴在女人的额头上。符纸发出一阵柔和的白光，女人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然后像瓷器一样碎裂开来，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那些碎片落在地上后，化作了一堆黑色的粉末。马宁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他站起身，走出客房，来到后院的老槐树下。他用手指在树下挖了几下，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他挖出来一看——是一枚玉戒指。

玉质温润，颜色碧绿，戒圈内侧刻着一个字。

“陈。”

马宁盯着那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将玉戒指收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出李府，在月光下往任家镇的方向走去。

走出清溪镇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府的方向。那座大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寂静，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扭曲摆动，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他收回目光，大步向前走去。

看来，这片土地下埋藏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