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同治宾天

第二十二章 同治宾天

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紫禁城被一场罕见的大雪吞没，白茫茫一片，寂静得令人心慌。

养心殿东暖阁内，浓重的硫磺味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几欲作呕。明黄色的帐幔低垂，隐约可见龙榻上那具枯槁的躯体。同治帝载淳，这个刚满十九岁的少年天子，已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皇上……皇上您睁睁眼……”皇后阿鲁特氏跪在榻前，哭得几乎晕厥。她衣襟上沾着斑斑血迹——那是前几日被慈禧以“狐媚惑主”为由，杖责留下的伤痕。

帘后，慈禧端坐如佛，只是那佛脸上没有半分慈悲，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她手里捻着念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睛却死死盯着帐内奄奄一息的儿子。

“哭什么！”慈禧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划破殿内的沉寂，“皇帝还没咽气呢，你就在这号丧？是嫌他死得不够快吗？”

阿鲁特氏吓得浑身一抖，却不敢停住哭声，只能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在喉咙里滚动，听着令人毛骨悚然。

同治在帐内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已经模糊。他看不见母亲的表情，只听见那熟悉又可怕的声音。他想说话，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有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额娘……”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地挤出两个字。

慈禧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忽然变得诡异地柔和，却透着一股子彻骨的寒意：“皇帝，你有话跟额娘说？是不是觉得委屈？还是……怪额娘没给你选个好媳妇？”

同治浑浊的眼珠转向阿鲁特氏，又缓缓移向慈禧。他似乎想摇头，想辩解，但最终只是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从选后到大婚，再到如今的卧病在床，他从未赢过母亲一次。

“载淳……”慈禧缓缓起身，走到榻前，俯视着这个即将死去的儿子。她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字字诛心：“你怪额娘心狠？可你别忘了，没有额娘，就没有你的今天。你想亲政？你想选自己喜欢的人？你太嫩了……这天下，不是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的。”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同治滚烫的额头，动作看似温柔，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过皮肤。

“别恨额娘。你要记住，就算是死，你也得死在额娘给你铺好的路上。”

同治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的手猛地攥紧了被角，指节青白，随后无力地松开。

“皇上……龙驭上宾了——！”

太监尖利凄厉的哭嚎声瞬间响彻大殿，也响彻了整个紫禁城。

阿鲁特氏扑在龙榻上，哭得昏死过去。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唯有慈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没有流泪，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颤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眼神空洞得像一个无底的深渊。

良久，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威严而冷静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毒舌的母亲从未存在过。

“都哭什么！”慈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住了满殿的哭声，“皇帝宾天，国不可一日无君。传哀家懿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奕䜣和一众王公大臣，一字一句地说道：

“着醇亲王奕譞之子载湉，即日入宫，承继文宗显皇帝（咸丰）为子，入承大统，为嗣皇帝。”

“嗻——！”奕䜣带头叩首，声音干涩。

没有人敢提出异议。没有人敢问一句：那现任皇后阿鲁特氏怎么办？也没有人敢提，载湉才四岁，这意味着慈禧将再次垂帘听政。

慈禧不再看任何人，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

同治死了。那个试图反抗她的儿子，那个让她在选后问题上丢了面子的儿子，终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没有失去亲人的痛苦，只有一种卸下包袱的轻松，以及一种大权独揽的满足。

“载淳，你太蠢了。”她对着窗外的风雪低语，嘴角勾起一抹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冷笑，“你以为死了就解脱了？你留下的烂摊子，还得额娘我来替你收拾。不过没关系……从今往后，这天下，再也没人敢对我说半个‘不’字了。”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曾经孕育过同治，如今却成了她独霸天下的勋章。

这一夜，紫禁城没有黎明。只有无尽的雪，掩盖了所有的罪恶与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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