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一鸣惊人，算盘惊四座2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人群中一个缩着脖子的小厮：“若我没记错，七月十八日的经手人是赵五。赵五哥，那日你采买时，可曾注意到盐价异常？”

那个叫赵五的小厮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我、我就是按单子买的，价钱是铺子报的，我哪懂这些……”

阮仪点了点头，并不追问，继续道：“除了单价异常，账册中还有三处记录值得商榷。”

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屈下：

“第一处，七月十二日，记录‘鲜果若干，赏用，计两贯’。无明细种类，无具体数量，只有总价。据我所知，当日府中并无大型宴请，寻常鲜果采购，一贯钱已绰绰有余。”

“第二处，七月廿五日，记录‘破损器皿置换，计一贯五百文’。但厨房器皿皆有定数，破损需以旧换新，且需库房登记。这一笔支出，未见库房核销记录附注。”

“第三处，”阮仪的声音微微压低，却更清晰了，“是整个账册最大的问题——没有每日盘存记录。”

她看向刘婆子，目光平静如常：“刘管事，厨房每日食材进出，若无盘存核对，如何知道采买数量是否合理？如何知道食材是否被妥善使用？账册上只有支出，没有结余，没有损耗统计。长此以往，难免会有记录不清、数目混淆的情况发生。”

刘婆子的额头已经布满冷汗。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阮仪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而且句句没有直接指控她贪污，只是指出“账目管理有问题”。

这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阮仪直接喊冤，指控她贪墨，她还可以反咬一口，说这丫头诬陷。但现在，阮仪只是客观地分析账目漏洞，提出管理建议——这让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当然，”阮仪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我相信刘管事每日忙碌，难免有疏漏。这些账目问题，或许只是记录不清导致的误会。但误会积少成多，终会酿成大错。不仅让府中蒙受损失，也会让刘管事您这样勤勉办事的人，平白遭受质疑。”

她这番话，给了刘婆子一个台阶。

刘婆子猛地抬头，看向阮仪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惊惧，有恼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感激？

“所以，”阮仪从怀中取出昨晚用焦木棍写在粗纸上的几张草图——那是她凭记忆画的简易表格，“我斗胆想了几个改进的法子，请刘管事和各位看看是否可行。”

她将草图摊在桌上。

纸上画着清晰的表格，横列是日期、物品名称、单位、单价、数量、总价、经手人、备注。竖列是每日记录。旁边还有附注说明：建议每日采买前，根据前日结余和当日需求制定清单；采买后，立即登记入册，单价数量需与市价大致相符；每日闭厨前，简单盘存，记录结余与损耗；每旬一小结，每月一汇总。

表格简单明了，连不识字的粗使婆子看了，都能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几张草图，看着站在桌前的瘦小丫鬟。阳光渐渐升高，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翠浓的脸色已经铁青。她死死盯着阮仪，指甲掐进了掌心。这个贱婢……这个贱婢不仅没被吓住，反而借着这个机会，当众展示了这样惊人的能力！心算、记账、条理、口才——这哪里是一个乡下丫头该有的本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不该给阮仪这个当众说话的机会。

但现在，一切都晚了。

“好一个‘记录不清易生误会’。”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院门口传来。

众人一惊，齐齐转头。

只见一个穿着淡青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的丫鬟站在院门口，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清秀，举止端庄。她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盖着锦缎，看不出是什么。但她的衣着、气度，明显比在场所有下人都高出一截。

刘婆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慌忙起身：“茯苓姑娘！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茯苓——叶婉君身边的大丫鬟，缓步走进院子。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阮仪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转向刘婆子：“大小姐院里的燕窝用完了，让我来问问这个月的份例何时能补上。刚走到附近，就听见这边热闹。”

她走到桌前，看了眼那几张草图，又看了看摊开的账册，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来，我倒是赶上了一场好戏。”

刘婆子冷汗涔涔：“茯苓姑娘说笑了，就是、就是查查账，理理清楚……”

“理清楚了？”茯苓挑眉，拿起一张草图看了看，“这表格画得倒挺别致。谁想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阮仪。

阮仪屈膝行礼：“奴婢阮儿，见过茯苓姐姐。是奴婢胡乱画的，让姐姐见笑了。”

茯苓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色和挺直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你叫阮儿？新来的？”

“是，来了不到三日。”

“刚才那些账目分析，都是你当场算出来的？”

“奴婢只是记性好些，又恰好看过几本杂书，略懂些数算。”阮仪回答得谦逊，却也不卑不亢。

茯苓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对刘婆子道：“刘管事，账目既然理出了头绪，就按这丫头说的，好生整顿整顿。大小姐最恨府中账目不清、浪费成风。若下次再出纰漏……”

她没说完，但刘婆子已经吓得连连点头：“是是是，老奴明白，一定整顿，一定整顿！”

茯苓又看了阮仪一眼，这才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回头道：“阮儿，你随我来一趟。大小姐有话问你。”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阮仪，眼神复杂极了——有羡慕，有嫉妒，有畏惧，也有不解。

阮仪深吸一口气，朝刘婆子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跟着茯苓走出了小厨房的院落。

阳光照在她瘦小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院子里才轰然炸开。

“我的天，那丫头什么来头？”

“心算那么厉害！刘管事拨算盘都赶不上她！”

“茯苓姑娘亲自来叫……这是要发达了啊！”

“翠浓姐，这……”一个丫鬟小心翼翼看向翠浓。

翠浓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她死死盯着院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和惊惧。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惹上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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