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二次入营，数据说话2

阮仪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她把怀里的文书放在案上，解开细绳，将最上面那份价质对比表展开，推到叶啸天面前。

“侯爷，这是王记商号供应物资与京城市价的对比。”她说，声音尽量清晰，“左边是物资名称和规格，中间是王记报价，右边是市价。所有数据都经过核实，可以随时查验。”

叶啸天拿起表格，仔细看。

帐内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阮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闻到帐内弥漫的皮革和墨汁的味道。案上的烛火跳动着，在叶啸天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米价高两成，盐价高三成，布匹价高四成……”叶啸天低声念着，眉头越皱越紧，“铁料……铁料竟然高五成？”

“是。”阮仪说，“而且质量参差不齐。上次送来的那批箭镞，有三分之一是次品，硬度不够，一碰就卷刃。”

叶啸天放下表格，脸色沉郁。烛光下，他的脸像铁铸的一样，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压抑的怒火。

“继续说。”他说。

阮仪拿出第二份文书。

“这是军饷发放记录。”她说，“近一年来，朝廷规定的发饷日是每月初五。但实际发放日期，平均延迟七天。最严重的一次，延迟了半个月。”

她指着表格上的数据：“延迟期间，士兵们只能靠之前的积蓄或向同袍借贷度日。而每次发饷时，还会以‘损耗’、‘折色’等名目扣除零头。单次扣除不多，但积少成多，一年下来，每个士兵实际到手的军饷，比应得的少了近一成。”

叶啸天的手握成了拳。骨节发白。

“这些……都是王记干的？”

“王记是供应商，军饷发放是兵部和户部的事。”阮仪说，“但两者背后，应该都有徐相的影子。王记抬高物价，赚取暴利；兵部延迟发饷，制造怨气；户部克扣零头，中饱私囊。三方配合，既削弱了军队的战斗力，又动摇了军心。”

帐内陷入沉默。

叶啸天盯着桌上的表格，很久没有说话。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幽暗的火苗。阮仪能听见帐外传来的操练声，能听见风吹动帐帘的声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你有什么建议？”叶啸天终于开口，声音更沙哑了。

阮仪拿出第三份文书。

“侯爷，朝廷拨款是主渠道，我们动不了。”她说，“但可以在主渠道之外，开辟一些辅助渠道。”

她指着文书上的条目：“第一，与信誉良好的本地中小商户合作。王记垄断的是大宗物资，但一些零散的非核心物资——比如药材、皮革、日常用具——我们可以绕过王记，直接向本地商户采购。价格会更公道，质量也更好控制。”

叶啸天抬起头，看着她。

“第二，利用军营闲田。”阮仪继续说，“京郊大营占地广阔，除了营房、校场、马场，还有很多空地。我们可以组织士兵在操练之余，开垦这些土地，种植蔬菜、杂粮，养殖鸡鸭。虽然产量有限，但至少可以补充一部分伙食，减少对外采购的依赖。”

“第三，建立缓冲库存。”她说，“现在的情况是，朝廷拨款一到，我们就必须立刻向王记采购，否则就会断供。但如果能提前储备一些关键物资——比如粮食、盐、铁料——我们就有了议价的能力。王记再抬价，我们可以暂时不买，用库存顶一段时间。”

她说完，帐内又陷入沉默。

叶婉君看着父亲。叶啸天盯着桌上的文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敲击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想法不错。”叶啸天终于说，“但实施起来，难。”

他抬起头，看着阮仪：“与本地商户合作，需要人手去洽谈、去监督、去结算。军营里都是粗人，谁会做生意？开垦闲田，种地养鸡——士兵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当农民的。让他们去种地，他们会怎么想？缓冲库存……钱从哪里来？朝廷拨款就那么多，买了库存，日常开销就不够。”

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阮仪早有准备。

“侯爷，与商户合作，不需要士兵亲自去。”她说，“可以在营中挑选几个识文断字、头脑灵活的人，专门负责采购事宜。大小姐可以派人指导，我可以制定采购流程和验收标准。开垦闲田，不是让所有士兵都去种地，而是抽调一部分老弱或伤兵，组成生产队。他们上不了战场，但做些轻活没问题。既能自食其力，又能为军营做贡献。”

她顿了顿：“至于缓冲库存的钱……可以从王记那里省出来。”

叶啸天眉毛一挑。

“怎么省？”

“谈判。”阮仪说，“王记之所以敢抬价，是因为他们垄断了供应。但如果我们开始开辟辅助渠道，哪怕只是小规模的，对他们也是一种威胁。我们可以以此为筹码，要求王记降价。如果他们不降，我们就逐步扩大辅助采购的比例。他们为了保住大客户，很可能会让步。”

叶啸天盯着她，眼神复杂。

“你一个丫鬟，怎么会懂这些？”他问。

阮仪心里一紧。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答案。

“回侯爷，奴婢以前在乡下，见过村里人怎么跟粮商讨价还价。”她说，声音平静，“也见过农闲时，大家怎么组织起来做点小买卖贴补家用。道理都是一样的——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不能让人掐住脖子。”

叶啸天看了她很久。

帐内的烛火跳动着，光影在他脸上晃动。阮仪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冒汗，能闻到烛火燃烧时散发的油脂味，能听见帐外远处传来的马嘶声。

“父亲，”叶婉君开口，“阮仪说的，我觉得可行。至少可以试试。王记那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军心已经不稳，再拖下去，恐怕会出事。”

叶啸天沉默着。

他拿起那份价质对比表，又看了一遍。手指抚过纸上的数字，动作很慢，很重。

“这些数据，准确吗？”他问。

“准确。”阮仪说，“所有市价，都是我亲自去京城几家大商行打听的。王记的报价，是从账房记录里抄录的。士兵的访谈，有三十多人，来自不同营队，可以交叉验证。”

叶啸天点点头。

他把表格放下，站起身，走到帐壁前。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标着北境防线、京城位置、各军营驻地。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侯爷，”阮仪轻声说，“还有一个问题。”

叶啸天转过身。

“什么问题？”

“王记敢这么做，背后一定有靠山。”阮仪说，“但光靠徐相，还不够。兵部、户部里，应该还有他们的人。我们动了王记，就是动了这些人的利益。他们一定会反扑。”

叶啸天冷笑一声。

“反扑？怎么反扑？克扣军饷？延迟拨款？还是找茬挑刺？”

“都有可能。”阮仪说，“所以，我们的动作要快。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先把辅助渠道建立起来。哪怕只是雏形，也能让我们有喘息的空间。”

叶啸天走回案前，坐下。

他看着阮仪，眼神里的审视少了些，多了些别的什么——像是惊讶，像是欣赏，又像是忧虑。

“婉君，”他说，“你找了个好帮手。”

叶婉君笑了：“父亲也觉得可行？”

“可行不可行，要试了才知道。”叶啸天说，“但至少，比坐以待毙强。”

他看向阮仪：“你刚才说的那些，写个详细的章程出来。要多少人，要多少钱，要多少时间，一步一步，写清楚。写好了，交给婉君，我来看。”

“是。”阮仪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帐帘掀开，一个亲兵冲进来，单膝跪地：“侯爷！兵部派来的督饷官到了，同行的还有一位户部郎中，说是奉旨来核查军需用度。人已经到营门外了！”

帐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叶啸天和叶婉君对视一眼。烛光下，两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来得真快。”叶啸天低声说。

阮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案上摊开的文书，那些表格，那些数据，那些建议——还没来得及实施，麻烦就找上门了。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帐帘哗哗作响。烛火剧烈跳动，光影在帐内疯狂晃动。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像踏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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