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将计就计，引蛇出洞1

阮仪站在自己那顶破败的营帐前，帐布上两道狰狞的裂口在晨光熹微中格外刺眼。冷风从破洞灌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陆骁已经安排士兵在周围布防，明哨持矛肃立，暗处人影隐约。

她看着陆骁离去的挺拔背影消失在营帐拐角，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那里，因为紧张而攥出的指甲印还未完全消退。

她轻轻握了握拳，再松开时，眼神已重归沉静。转身，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滚落在地、笔尖已摔坏的毛笔，用袖子擦了擦沾上的尘土，握在手中，走进了那顶四处漏风的营帐。

帐内一片狼藉。桌案被撞得歪斜，账册散落一地，油灯翻倒，灯油泼洒在粗布铺就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污渍。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里的陌生气息——那是昨夜刺客留下的，混合着汗味、尘土和某种金属的冷腥。

阮仪没有立刻收拾。她走到桌案旁，将那只摔坏的毛笔轻轻放在桌上，然后蹲下身，开始一本本捡起散落的账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指尖拂过书页边缘，检查是否有破损。晨光从帐帘缝隙和破口处透进来，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她的呼吸平稳，但每一次弯腰、起身，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仪式感的控制。

她在用这种方式，重新确认自己对这片空间的掌控。

当最后一本账册被整齐地码放在桌角时，帐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士兵在帐帘外禀报：“阮书记，参赞有请，往中军大帐议事。”

“知道了。”阮仪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凌乱的灰布棉袍，又抬手将散落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她走到帐内唯一一面磨得发亮的铜镜前——那是叶婉君赏赐的，镜面不大，边缘已有锈迹。镜中映出一张苍白但平静的脸，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亮。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晨光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两名持矛士兵立刻跟上，一左一右，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营区已经开始苏醒，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散着粟米粥和咸菜的味道。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和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一切似乎与往日无异，但阮仪能感觉到，许多目光隐晦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好奇，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中军大帐位于营区中央，比其他营帐高大宽敞，帐顶飘扬着叶字军旗。帐外守卫森严，见到阮仪到来，守卫略一检查便放行。

帐内燃着炭盆，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叶婉君一身戎装未卸，正站在悬挂的北境地图前，背对着帐门。陆骁已经在了，站在一侧，手按刀柄，身姿笔挺。听到脚步声，叶婉君转过身。

她的脸色比平日更冷，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目光落在阮仪身上时，那寒意稍稍收敛，但依旧锐利如刀。

“坐。”叶婉君指了指帐中摆放的几张胡凳。

阮仪和陆骁依言坐下。炭火噼啪作响，帐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地图被风吹动的轻微哗啦声。

“昨夜之事，”叶婉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不是结束，只是开始。”她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两人，“对方已经不再满足于在粮草军械上做手脚，他们想要你的命，阮仪。”

阮仪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是。他们急了。”

“急了，就更危险。”叶婉君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被动防守，防不胜防。陆校尉虽已加强护卫，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军中还有内鬼。”她看向陆骁，“彻查可有进展？”

陆骁沉声道：“回参赞，末将已暗中排查了昨夜当值巡防的几队人马，以及可能接触过营区布防图的人员。暂时……未有明确线索。对方很谨慎，或者，藏得很深。”

叶婉君冷哼一声：“那就把他们逼出来。”

阮仪心中一动，抬起眼。

叶婉君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阮仪，你怎么想？”

帐内炭火的热气烘着脸颊，阮仪能闻到炭火特有的、略带焦灼的气味，混合着地图上陈旧羊皮的腥膻，还有叶婉君身上淡淡的、冷冽的皮革与铁器的味道。她沉默了片刻，整理着脑海中迅速成型的思路。

“参赞说得对，不能只守不攻。”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对方刺杀失败，必定会观望我们的反应。若我们只是加强戒备，严查内鬼，他们会更加小心，隐藏更深。但若我们……露出破绽呢？”

陆骁眉头微挑：“破绽？”

“对。”阮仪看向叶婉君，“昨日我们刚严查了王记的粮草，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紧接着我就遇刺。无论是不是王记直接所为，他们都脱不了干系，也必然在关注后续。如果我们表现得……因为遇刺而有所畏惧，或者，在别的事情上‘疏忽’了，他们会怎么想？”

叶婉君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们会认为，刺杀起到了效果，你被吓住了，或者，我们为了保你平安，选择了在某些方面退让。”

“是。”阮仪点头，“尤其是，在接下来验收其他商号提供的、不那么关键的物资时，如果我‘不小心’让一批有些问题、但勉强还能用的东西过关了……”

陆骁立刻明白了：“他们会觉得，这是你妥协的信号，或者是你心神不宁导致的疏忽。然后，当他们自己再次送货时，就会更加大胆，甚至可能放松警惕，觉得有机可乘。”

“而那时，”阮仪接道，语气平静无波，“就是我们抓现行，同时揪出军中谁在第一时间将‘我疏忽了’这个消息传递出去的时候。”

叶婉君身体微微前倾，炭火的光在她眼中跳跃：“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好！”她一拍膝盖，“就这么办。阮仪，你具体打算如何操作？”

“今日午后，有一批由‘广源号’提供的皮甲要到。”阮仪早已将近期到货日程记在心里，“皮甲虽重要，但非如粮草般致命。我可借验收之机，在检查皮质鞣制程度和甲片缀连时，‘忽略’其中约三成甲片缀连稍显松散、皮质也略次的问题。这批皮甲整体仍能使用，只是耐用性差些。我会按合格签收。”

“消息如何确保传到该听的人耳中？”陆骁问。

“不必特意确保。”阮仪道，“验收时，除了广源号的伙计，军需处必定有人在场记录。谁对这批‘有瑕疵却过关’的皮甲格外关注，事后又行为异常，谁就可能是那条‘蛇’。”她顿了顿，“而且，我签收时，会特意显得比平日疲惫、心不在焉些。”

叶婉君沉吟片刻，果断道：“可。陆骁，你安排可靠人手，从今日起，暗中盯住所有可能与外界传递消息的渠道，以及军需处那几个有嫌疑的人。一旦有异动，立刻来报。”

“末将领命！”

“阮仪，”叶婉君看向她，目光深沉，“此计虽妙，但你也将自己置于险地。对方若真以为你软弱可欺，下次出手或许更狠。”

阮仪站起身，对着叶婉君郑重一礼：“参赞，昨夜刀锋加颈之时，仪便已明白，退让换不来平安，唯有斩断毒蛇之手，方能得片刻安宁。仪，不怕。”

叶婉君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神色。“去吧。依计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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