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将计就计，引蛇出洞2

午后，营区东侧的临时货场。

秋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掠过。货场空地上堆放着一些木箱和捆扎好的货物，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广源号的三辆大车停在一边，几个伙计正忙着卸货。

阮仪带着两名负责记录的文吏站在一堆新卸下的皮甲前。她今日脸色似乎比早晨更差些，眼下青影明显，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袍，偶尔抬手按一下额角，显得精神有些不济。

广源号的管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陪着笑，递上货单：“阮书记，这是这批皮甲，共两百领，请您验看。”

阮仪接过货单，扫了一眼，声音有些低哑：“嗯，搬几领过来看看。”

伙计搬来五领皮甲，平铺在地上。皮甲呈暗褐色，由经过鞣制的牛皮制成，关键部位缀有铁片。阮仪蹲下身，伸出手，一领领仔细检查。

她的动作看起来依旧认真，指尖抚过皮甲表面，检查皮质是否均匀，有无暗伤；又用力拉扯连接甲片的皮绳，测试牢固程度。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照在皮甲的铁片上，反射出冷硬的光。皮革特有的、略带腥膻的气味钻进鼻腔。

检查到第三领时，阮仪的指尖在某几处甲片缀连处多停留了一瞬。那里，皮绳的捻制似乎不够紧实，绳结也打得有些仓促。皮质摸上去，也比前两领稍显僵硬、单薄。若是用力拉扯，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松动。

跟在她身旁的一名年轻文吏似乎也注意到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阮仪却已经移开了手，继续检查下一领。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仿佛只是疲惫带来的短暂走神。

五领皮甲检查完毕。阮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广源号管事的道：“皮质尚可，甲片缀连……大体牢固。”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就这样吧，点数入库。”

那年轻文吏终于忍不住，低声道：“阮书记，刚才那领……”

阮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淡淡的、不容置疑的意味。“入库。”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文吏咽下了后面的话，低下头：“是。”

广源号管事脸上笑容更盛，连声道谢，指挥伙计们开始将皮甲搬往库房方向。

阮仪在货单上签了字，递给管事。接过货单时，她的手指似乎微微抖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她迅速收回手，对两名文吏道：“你们在此监督入库，仔细点数，莫有差错。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息片刻。”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着自己营帐的方向走去。脚步似乎比来时更虚浮了些，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伶仃。

货场上，广源号的伙计们继续忙碌。那名年轻文吏看着阮仪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还没搬完的皮甲，眉头紧紧皱起。另一名年长些的文吏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少说两句吧。阮书记昨夜……怕是惊着了。这些皮甲，又不是粮草，凑合能用就行，何必较真？”

年轻文吏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货场边缘堆放杂物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普通士兵服色、正在清理杂物的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批皮甲，又望了一眼阮仪离开的方向，随即低下头，继续干活，只是动作快了几分。

***

消息比预想中传得更快。

仅仅两天后，陆骁便在深夜来到阮仪加固修缮过的新营帐外求见。

帐内点着灯，阮仪正在核对账目。陆骁进来时，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

“有动静了。”他压低声音，“你验收皮甲那日，负责记录的那个年轻文吏，叫李顺的，当晚便悄悄去了营区西侧的马厩附近，与一个负责采买饲料的杂役接触。那杂役，次日一早便借口购买草料出了营，去了京西市集，在王家的一处茶楼待了约莫半个时辰。”

阮仪放下笔：“王记的人？”

“十之八九。”陆骁点头，“而且，今日午后，王记派人递了话，说第二批赔偿粮草已筹备妥当，明日便可送达。”

阮仪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来得真快。”她看向陆骁，“军中呢？除了李顺，还有谁？”

“军需处一个姓赵的司库，这几日与李顺接触频繁。另外，看守西侧营门的一个队正，也疑似收了钱，对某些人出入盘查松懈。”陆骁沉声道，“参赞的意思，先不动他们，等明日王记的人来了，一并拿下。”

“好。”阮仪点头，“明日，还需陆校尉配合，控制场面。”

陆骁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忽然道：“你就不怕，明日他们狗急跳墙？”

阮仪抬起眼，灯火在她眸中映出两点跳动的光：“怕。但更怕他们一直藏在暗处。”她顿了顿，“况且，不是有陆校尉在吗？”

陆骁一怔，随即，那张惯常冷硬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笑意的东西。“嗯。”他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帐门，在掀开帐帘前，又停住，回头道，“明日，我会带人守在验收场附近。你自己……当心。”

“多谢。”

***

翌日上午，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营区。

王记的车队再次驶入营区货场。这次规模比上次小些，只有五辆大车，但押车的管事却换了人。新来的管事姓孙，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微胖，面团团一张脸，未语先带三分笑，只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油滑与倨傲。

叶婉君今日亲自坐镇，端坐在货场临时设下的桌案后，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软甲，面色冷峻。阮仪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依旧是一身灰布棉袍，脸色似乎比前两日好了些，但依旧没什么表情。陆骁按刀立于叶婉君另一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周围除了必要的文吏和护卫，还多了不少被“安排”过来“观摩学习”的军中低阶军官和文书，将货场围了半圈。

孙管事下车，快步上前，对着叶婉君深深一揖，笑容满面：“小人孙德贵，奉东家之命，特来补送粮草，以赎前愆。此次粮草，皆是上等新粮，绝无半点掺假，请参赞和阮书记查验。”他说着，目光飞快地扫过阮仪，见她神色平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阮仪没说话，只是对旁边的士兵示意。

士兵上前，如上次一般，随机挑选麻袋，划开，取样。

孙德贵站在一旁，神态自若，甚至带着点看好戏的悠闲。他笃定这次粮草没问题？不，阮仪几乎可以肯定，问题一定还在，只是或许更隐蔽，或者，他们认定了自己不敢、也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较真。

第一袋，粟米。色泽金黄，颗粒饱满，倒在木盘里沙沙作响。阮仪抓起一把，凑近鼻端闻了闻，是新粮的清香。她将米粒摊在掌心，仔细看了看，又捡起几粒，用指甲掐开。

米芯是白色的。

她不动声色，将米放回木盘。

孙德贵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

第二袋，还是粟米。检查过程重复。米质依旧上乘。

第三袋，豆料。颗粒均匀，干燥无霉。

孙德贵几乎要笑出声了，他瞥了一眼阮仪，又看了看端坐不语的叶婉君，腰杆似乎挺直了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