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将计就计，引蛇出洞3

第四袋，是麸皮。士兵划开麻袋，褐黄色的麸皮流泻出来，带着谷物加工后特有的气味。

阮仪走上前，伸手抓了一把。麸皮干燥，手感粗糙。她将麸皮在手中捻了捻，然后，缓缓张开手掌，低头，轻轻吹了一口气。

细碎的麸皮被吹开，露出掌心。

几粒颜色明显更深、更细碎，几乎与麸皮混为一体的褐色粉末，粘在了她的掌心。

阮仪用指尖沾了一点，送到鼻端。

一股极其淡的、陈年霉味混合着土腥气，钻入鼻腔。

她抬起头，看向孙德贵，声音平静无波：“孙管事，这是什么？”

孙德贵笑容一僵，凑近了些：“这……这就是麸皮啊，阮书记。”

“麸皮？”阮仪将掌心摊开在他眼前，“那这掺在里面的、碾碎的陈年霉豆渣和沙土，也是麸皮？”

孙德贵脸色一变，强笑道：“阮书记说笑了，这……这或许是搬运时不小心沾上的尘土……”

“不小心？”阮仪收回手，对士兵道，“把这袋麸皮，全部倒出来，摊开。”

士兵依言，将整袋麸皮倒在铺开的油布上。阮仪蹲下身，用手在麸皮堆里拨弄。很快，更多颜色异常的碎末被翻捡出来，不仅如此，在麸皮底部，还混杂着不少细小的沙石。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孙德贵额角渗出冷汗，但仍强自镇定：“这……这定是下面人做事不仔细！小人回去定严加惩处！但这批粮草主体是好的，阮书记您看这米，这豆……”

阮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没有再看那堆麸皮，而是转向叶婉君，朗声道：“参赞，王记此次送来的粮草，粟米、豆料确为上品。但麸皮中掺有碾碎的陈年霉豆渣与沙土，且掺混均匀，绝非‘不小心’沾染。此为以次充好，故意欺诈军需，与前次如出一辙！”

叶婉君面沉如水，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孙德贵。

孙德贵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参赞明鉴！参赞明鉴啊！小人冤枉！这……这定是有人陷害！阮书记，阮书记您不能因为前日验收皮甲时疏忽了，今日就刻意严查，找补回来，拿小人出气啊！”他情急之下，竟将皮甲之事当众喊了出来。

此言一出，货场顿时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阮仪。

阮仪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冬日冰面上的反光。

“疏忽？”她缓缓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人群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文吏李顺和那个赵司库，最后落回孙德贵身上，“孙管事消息倒是灵通。连我两日前验收广源号皮甲时，‘疏忽’了哪些细节，都一清二楚。”

孙德贵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阮仪不再看他，转身对着叶婉君和全场，声音清晰，传遍货场每一个角落：“两日前，广源号皮甲，其中约三成甲片缀连不牢，皮质次等。我按合格签收，并非疏忽。”

她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李顺和赵司库所在的方向。

“那是我与参赞、陆校尉定下的计策。故意卖出破绽，看看这军中，是谁，会迫不及待地将这‘阮书记被吓破胆、开始敷衍了事’的消息，传给那些躲在暗处、伸黑手、放冷箭的魑魅魍魉！”

李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赵司库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果然，”阮仪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有人上钩了。而且，钩得如此之急，如此之蠢。竟以为，我当真会因一次刺杀，就畏首畏尾，任你们拿捏？”

她看向面无人色的孙德贵：“今日这掺了霉豆渣和沙土的麸皮，便是你们以为有机可乘、故态复萌的铁证！也是你们在军中眼线传递假消息、误导你们的铁证！”

孙德贵瘫软在地，汗如雨下，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叶婉君霍然起身，厉声道：“来人！将王记管事孙德贵拿下！军中司库赵钱、文吏李顺、西营门队正周武，一并拿下，军法审问！王记此次所送粮草，全部扣押，充作军资，以抵前欠！”

“是！”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上前，将面如土色的几人拖了下去。

货场上鸦雀无声，只有秋风卷过尘土的呜咽。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和阮仪冰冷锐利的气势所慑。

叶婉君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阮仪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她沉声道：“都看见了？这便是玩弄心机、欺瞒军营、勾结外敌的下场！阮书记智勇双全，临危不乱，设局揪出内鬼，挫败奸商，于军有功！自今日起，营中一应文书核查、军需验收细则，皆由阮书记统筹厘定，各部需全力配合！”

“是！”众人齐声应诺，再看向阮仪的目光，已与先前截然不同，充满了敬畏与信服。

尘埃落定。

人群散去后，陆骁走到正在吩咐士兵清点扣押粮草的阮仪身边。

他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伸出手，在她面前，竖起了一根大拇指。动作很快，很隐蔽，只有他们两人能看到。

阮仪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陆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他嘴唇动了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了六个字：

“阮书记，好胆识，好谋略。”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大步离开，去安排押送犯人去军法处的事宜。

阮仪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很快，那点微弱的弧度便隐去了。她转过身，继续面对堆积如山的粮草和繁杂的后续事务。

傍晚时分，叶婉君再次召见阮仪。

中军大帐内，炭火依旧。叶婉君的神色比之前缓和了许多，甚至亲自给阮仪倒了一杯热茶。

“今日之事，做得漂亮。”叶婉君将茶杯推到她面前，“不仅狠狠打了王记的脸，扣下了粮草，更揪出了军中毒瘤，立了威。如今营中，无人再敢小觑你这位‘阮书记’。”

阮仪双手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茶香袅袅。“多谢参赞信任，给仪施展之机。”

“是你自己争气。”叶婉君摆摆手，话锋一转，“不过，王记经此重挫，徐闻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京城乃至附近州县的粮草供应，恐怕会变得更加困难。我们必须另寻出路。”

阮仪放下茶杯，正色道：“参赞已有打算？”

叶婉君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北方，划过边境线附近几个标记着小镇和部落聚居点的位置：“朝廷的渠道被卡死，我们就自己找。北境边民，常年与草原部落交易，熟悉路径，也有自己的门路。还有一些臣服于我朝、或与北狄有隙的小部落，他们需要盐、茶、布匹、铁器，而我们，需要粮食、牲畜、皮毛。”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阮仪：“此事关系重大，且需极为谨慎隐秘。寻常军士或官吏去办，我不放心。阮仪，你可敢替我走一趟？深入边镇，尝试与可靠的边民商队，甚至与那些小部落的头人接触，建立一条属于我们自己的补给线？”

帐内炭火噼啪，茶香氤氲。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在阮仪眼中仿佛活了过来，带着边塞的风沙、异族的口音、以及未知的风险与机遇。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微涩回甘的茶汤滑过喉咙，暖意蔓延。

然后，她放下茶杯，站起身，对着叶婉君，清晰而坚定地吐出两个字：

“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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