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深入边镇，巧遇清澜2

就在这时，邻桌的谈话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一桌坐着三个男子，看打扮像是客商或游学的士子，衣着比寻常边民整洁，但风尘仆仆。他们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样简单的吃食。

“……徐相此番动作，实在是太过！边军将士在前方浴血，他却卡着粮饷军械，这是要自毁长城啊！”一个穿着青色棉袍、面容敦厚的中年人愤愤道，声音虽压低了，但情绪激动。

“何止是卡粮饷，”另一个留着短须、眼神精明的男子接口，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继续道，“我听闻，京城里，与镇北侯府稍有往来的官员，都遭了排挤甚至构陷。叶侯爷一门忠烈，落得如此境地，真是令人寒心。”

“寒心？”第三个声音响起，清朗温润，如玉石相叩。

阮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说话的是坐在主位的一位年轻公子。他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色儒衫，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衣着并不华贵，但整洁得体。他生得眉目清俊，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微麦色，但无损其温雅气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带着一种沉静的忧色。

他放下手中的粗瓷茶杯，指尖修长干净。“岂止是寒心。徐闻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已是司马昭之心。他卡叶侯粮饷，绝非仅为打压政敌那么简单。北狄虎视眈眈，若边军因补给不济而生乱甚至溃败，北境门户洞开，届时烽火连天，生灵涂炭。他徐闻在京城高墙之内，或可凭借手中权柄，或投靠新主，或割地求和，依旧能保富贵。可这北境万千百姓，这大胤江山社稷，又当如何？”

他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引据虽不频繁，却总能切中要害。分析朝局，鞭辟入里；谈及边民，隐有痛色；说到徐闻，则是不加掩饰的冷峻与鄙夷。那敦厚中年和精明男子听得连连点头，面露钦佩。

阮仪心中微动。此人见识不凡，且对叶家处境抱有同情，在这远离京城的边陲小镇，能听到这样的议论，实属难得。她忍不住又多看了那年轻公子几眼。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年轻公子忽然转过头，朝阮仪这边看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阮仪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回视，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年轻公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打量自己的会是一个衣着朴素、看似商队伙计的年轻女子（阮仪虽作男装打扮，但并未刻意掩饰性别，熟悉的人细看便能分辨）。但他很快恢复如常，也对着阮仪，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友善的弧度。

这时，那精明男子顺着年轻公子的目光也看了阮仪一眼，笑道：“清澜兄，可是认得那位姑娘？”

被称作“清澜兄”的年轻公子摇摇头：“萍水相逢，未曾识得。只是见这位姑娘眉目沉静，气度不俗，在这边陲之地颇为少见，故而留意。”

精明男子“哦”了一声，主动朝阮仪这桌拱了拱手：“这位姑娘请了。看姑娘行色，也是远道而来？在下姓周，这位是李兄，这位是叶清澜叶公子，我们都是游学至此。方才可是我们谈话，扰了姑娘清净？”

阮仪起身，还了一礼，声音平稳：“周先生客气了。小女子姓阮，随商队路过此地。诸位高谈阔论，针砭时弊，令人耳目一新，何来打扰之说。”

“原来是阮姑娘。”叶清澜也站起身，拱手为礼，态度谦和，“适才妄议朝政，让姑娘见笑了。边地苦寒，信息闭塞，偶遇同乡，不免多说了几句。”

“叶公子所言，俱是实情，何来见笑。”阮仪道，“镇北侯忠勇，边军不易，稍有见识者皆能明辨。只是如公子所言，朝中奸佞当道，如之奈何？”

叶清澜看着阮仪，眼中探究之色更深。他沉吟片刻，道：“奸佞之害，在于蒙蔽圣听，盘踞要津。欲除之，非有雷霆之力、清明之政不可。如今……唉，唯有寄望于忠良之士，能守得住一方正气，护得住一方百姓，以待天时。”他话中似有深意，却又未说尽。

几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阮仪得知叶清澜是江南人士，出身书香门第，因仰慕边塞风光、体察民情而游学至此，已在此地盘桓半月有余。那周、李二人则是他在途中结识的商贾，同样对徐党不满。

茶肆外天色愈发阴沉，仿佛要下雪。阮仪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准备去与赵虎他们会合，商议下午再去接触几家商号。

叶清澜三人也准备离开。在茶肆门口，叶清澜特意落后两步，与阮仪并行。

“阮姑娘，”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方才见姑娘与镇东刘记的伙计交谈，可是要做生意？”

阮仪心中警铃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随口问问行情。叶公子也识得刘记？”

叶清澜目光看向街道另一头，那里，一个穿着北狄皮袍、头戴厚皮帽的高大身影，正闪进一条小巷。正是阮仪上午接触过的那个北狄皮毛商人。

“刘记门路颇杂，与各方都有往来。”叶清澜收回目光，看向阮仪，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郑重，“阮姑娘，此地虽为边镇，看似天高皇帝远，实则各方耳目众多，水浑得很。姑娘一介女流，敢于深入此地办理事务，清澜佩服。只是……行事还需更加隐秘谨慎为好。”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轻声道：“有些交易，看似公平，各取所需，背后牵涉的，或许不止银钱货物那么简单。姑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有些线，莫要轻易去碰，有些人……也莫要轻易尽信。”

说完，他对着阮仪再次拱手：“萍水相逢，闲聊几句，姑娘姑且听之。告辞。”

不等阮仪回应，他便转身，与周、李二人汇合，朝着镇西的方向走去。月白色的儒衫在灰暗的街道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阮仪站在原地，寒风卷着沙尘打在她的头巾上。茶肆里飘出的微弱热气早已散尽，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她望着叶清澜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那个北狄商人消失的小巷，眼神深邃。

叶清澜……游学的士子？他最后那几句话，是善意的提醒，还是别有深意的试探？那个北狄商人，难道真有问题？

赵虎从街角快步走来，低声道：“东家，车马货物已安置妥了。下午还去刘记吗？”

阮仪收回思绪，目光恢复沉静：“去。不过，换个方式去。赵虎，你找两个机灵点的兄弟，不要暴露和我们有关系，去刘记附近转转，听听风声，特别是关于那个常去刘记的北狄皮毛商人的。我们……先去镇南那家老粮行再谈谈。”

“是。”赵虎应道，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阮仪拉紧皮袄，迈步走入凛冽的寒风之中。青石镇的街道依旧嘈杂混乱，但此刻在她眼中，每一张面孔，每一处角落，似乎都蒙上了一层需要仔细辨别的迷雾。而叶清澜那清朗温润的声音，和他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如同投入这潭浑水中的一颗石子，涟漪正在缓缓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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