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伤营相伴，情愫暗生1

担架被抬进伤兵营时，天已全黑。营地里点起了火把，光影摇曳，将忙碌的医官和**的伤兵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浓烈的草药味和血腥味混杂在夜风里，远处传来战马不安的嘶鸣。

陆骁被安置在一顶单独的帐篷内，军医剪开他被血浸透的战袍，露出肩胛处那支深入骨肉的箭簇。

箭杆已经折断，只剩三寸留在体外，周围的皮肉肿胀发黑。“必须尽快取出，”老军医的声音沙哑，“拖久了，这条胳膊可能就废了。”他转头看向帐外，“去请苏娘子过来，我需要个手稳的帮忙。”

帐篷帘子被掀开，夜风灌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晃动。

阮仪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河谷夜风的凉意。她刚从叶婉君的中军帐出来，战报统计到一半就被紧急召来。帐内光线昏暗，油灯在角落里发出噼啪的轻响，将陆骁苍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她看见他赤裸的上半身，肩胛处那支箭簇像一根黑色的毒刺，深深扎进皮肉里，周围已经发炎肿胀，暗红色的血迹沿着脊背蜿蜒而下。

“苏娘子来了。”老军医松了口气，“快，按住他右肩，我要拔箭了。”

阮仪快步走到担架旁，蹲下身。她的手触到陆骁的皮肤，滚烫的温度让她指尖一颤。陆骁睁开眼，看见是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嘶哑：“麻烦你了。”

“别说话。”阮仪低声道，双手稳稳按住他右肩。她的掌心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像一块烧红的铁，每一寸都在颤抖。老军医已经准备好工具——一把特制的钳子，刀口磨得锋利，在油灯下泛着寒光。旁边火盆上烧着热水，铜盆里泡着干净的布条，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煮沸的苦涩气味。

“陆将军，忍着点。”老军医深吸一口气，钳子夹住箭杆露出的部分。

陆骁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

阮仪感觉到他身体猛地一僵，肌肉在她掌下绷成坚硬的石块。老军医开始用力，箭簇在骨肉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陆骁的呼吸变得粗重，汗水从额角滚落，顺着太阳穴滑进鬓发。他死死盯着帐篷顶，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摇曳的火光。

“再……再用力一点……”老军医的声音发紧，“卡在骨头缝里了。”

阮仪看见陆骁的嘴唇被咬出血，鲜红的血珠渗出来，在苍白的唇上格外刺目。她手上加力，死死按住他，不让他因为剧痛而挣扎。她的指尖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那支箭簇就嵌在骨缝之间，每动一下都牵动着神经。

时间变得很慢。

帐篷里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老军医粗重的喘息，还有陆骁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油灯的光晕在帐篷壁上晃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重叠。阮仪的掌心被汗水浸湿，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她看见陆骁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战栗。

忽然，一声清脆的“咔嚓”。

箭簇被拔出来了。

老军医踉跄后退两步，手里举着那支带血的箭簇，箭头上还挂着碎肉和骨渣。鲜血从陆骁肩上的伤口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担架下的草席。阮仪迅速抓起准备好的止血药粉，一把按在伤口上。药粉接触血肉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陆骁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按住！按住！”老军医扔下箭簇，冲过来帮忙。

两人合力压住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温热黏腻。阮仪能感觉到陆骁的心跳，隔着皮肉和骨骼，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急促。她低头看见他紧闭的眼睛，睫毛在剧烈颤抖，汗水将额发浸透，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

不知过了多久，出血终于缓了下来。

老军医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好了……最险的一关过了。”他转身去取清洗伤口的药水，铜盆里的水已经煮沸，冒着白色的蒸汽。

阮仪这才发现自己双手都在发抖。她慢慢松开按在伤口上的布条，看见陆骁肩胛处那个血洞，边缘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老军医手中接过浸了药水的布巾。

“我来吧。”她说。

老军医看了她一眼，点点头，退到一旁去处理那支取出的箭簇。

阮仪跪坐在担架旁，用布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药水是特制的，有消毒止血的功效，接触伤口时会带来刺痛。陆骁的身体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睁开眼睛，静静看着她。

帐篷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光晕笼罩着这一小片空间，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靠得很近。阮仪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一点一点清理着伤口。她的指尖偶尔会碰到他的皮肤，滚烫的温度让她心头微颤。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血腥、汗水和尘土的气味，也能闻到自己手上药水的苦涩清香。

“疼吗？”她轻声问。

陆骁摇摇头，声音嘶哑：“还好。”

但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失血而失去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点不肯熄灭的星火，始终追随着她的动作。阮仪避开他的目光，专注于手上的工作。她清洗完伤口，又敷上新的药粉，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开始包扎。

她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将布条一圈一圈缠上他的肩膀。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颈侧跳动的脉搏，能看见他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滑动，能看见他锁骨上那道旧伤疤——那是上次战役留下的。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动作也放得更柔。

“阮姑娘。”

陆骁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夜风吹过帐篷的缝隙。

阮仪手一顿，抬眼看他。

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他的眼睛很亮，瞳孔深处映着她的影子。帐篷外传来伤兵的**声，远处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但这些声音仿佛都隔着一层纱，变得模糊而遥远。

“以前觉得，”陆骁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好男儿当马革裹尸，战死沙场。”

阮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现在……”陆骁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有点怕死了。”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微微晃动。阮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看见陆骁的目光灼灼，像烧红的炭，烫得她脸颊发热。

“怕死了，”陆骁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就看不到你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阮仪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她握着布条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而微妙，药水的苦涩味、血腥味、还有他身上温热的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心慌的复杂气味。

阮仪垂下眼睫，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她的脸颊在发烫，耳根也热了起来。她沉默着继续包扎，动作却比刚才慢了些，指尖偶尔会轻轻擦过他的皮肤，带来细微的触感。

“将军别说胡话，”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好好养伤。”

陆骁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落在她专注包扎的手指上。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布条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阮仪将最后一圈布条打好结，手指轻轻抚平边缘。她的动作很细致，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作品。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对上陆骁的目光。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油灯的光晕在他们之间流淌，将这一刻拉长、凝固。阮仪看见陆骁眼中复杂的情愫——有疼痛，有疲惫，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某种她不敢深究的灼热。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移开视线。

“伤口不能沾水，”她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这两天会发热，是正常的。军医开了退热的药，一会儿让人煎了送来。你好好休息，别乱动。”

陆骁点点头，目光依然追随着她。

阮仪转身去收拾用过的布巾和工具，背对着他，深吸了几口气，让脸上的热度慢慢退去。她的手触到铜盆里微温的药水，指尖在水面轻轻划过，荡开一圈圈涟漪。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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