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伤营相伴，情愫暗生2

夜风再次灌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阮仪回头，看见叶清澜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外面披着深色的斗篷，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夜风将他的衣角吹起，露出腰间悬挂的玉佩，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叶清澜的目光先落在阮仪身上，然后移到担架上的陆骁，最后落在阮仪手中还沾着药水的布巾上。他脸上温润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只是一瞬间，随即又恢复如常，迈步走进帐篷。

“听说陆将军负伤，特来探视。”叶清澜的声音温和，像春风拂过水面。他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鸡汤和几样精致的点心。“这是从朔方城带来的，补气血最好。”

阮仪站起身，退到一旁：“叶公子有心了。”

叶清澜走到担架旁，低头查看陆骁的伤势。他的动作优雅从容，目光在包扎好的伤口上停留片刻，点点头：“包扎得很仔细。”他转头看向阮仪，眼中带着赞赏，“苏娘子辛苦了。”

“分内之事。”阮仪轻声说。

叶清澜在担架旁坐下，从食盒里端出鸡汤，用勺子轻轻搅动。鸡汤的香气在帐篷里弥漫开来，冲淡了药水和血腥的气味。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陆骁嘴边：“趁热喝点。”

陆骁想要自己接，但一动就牵动伤口，疼得眉头紧皱。

“别动，”叶清澜按住他，“我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做惯了这样的事。陆骁看了他一眼，沉默着张开嘴，喝下那勺鸡汤。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触碗沿的轻微声响。阮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局促。

叶清澜喂了几口，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陆骁的嘴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他抬起头，看向阮仪，温声问：“苏娘子用过晚饭了吗？”

“还没，”阮仪说，“战报统计到一半就被叫来了。”

“那正好，”叶清澜从食盒里又取出一份点心，递给她，“这是朔方城‘一品斋’的桂花糕，你尝尝。”

阮仪接过，指尖触到油纸包，还是温的。她打开，看见四块精致的糕点，上面撒着金色的桂花，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她取了一块，小口吃着，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嘴里残留的药水苦涩。

“味道如何？”叶清澜问。

“很好。”阮仪点头。

叶清澜笑了，笑容温润如玉：“你喜欢就好。”他转头看向陆骁，语气关切，“陆将军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陆骁摇摇头：“还好。”

“那就好，”叶清澜说，“这一战你立了大功，殿下很是赞赏。等你伤好了，定有重赏。”

“不敢当，”陆骁声音嘶哑，“是殿下指挥有方，将士用命。”

叶清澜点点头，又舀起一勺鸡汤喂他。他的动作始终从容优雅，仿佛不是在伤兵营的帐篷里，而是在某个精致的茶室中。阮仪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刚毅勇猛，重伤在身却依然眼神锐利；一个温文儒雅，举止间透着世家公子的气度。

帐篷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油灯的光晕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交织在一起。叶清澜喂完鸡汤，又仔细询问了陆骁的伤势和用药，事无巨细，关怀备至。陆骁一一回答，语气客气而疏离。阮仪默默吃着桂花糕，甜味在嘴里化开，心里却有些说不清的纷乱。

“对了，”叶清澜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家传的伤药，对外伤有奇效。每日换药时用一点，能加快愈合，不留疤痕。”

他将瓷瓶递给阮仪：“苏娘子收着，给陆将军用。”

阮仪接过，瓷瓶触手温凉，上面刻着精细的花纹。她打开瓶塞，闻到一股清冽的药香，比军中的伤药气味要淡雅许多。“多谢叶公子。”

“不必客气，”叶清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陆将军好好养伤，我就不多打扰了。”他看向阮仪，温声道，“苏娘子也早些休息，战报统计不完可以明天再做，别累着了。”

阮仪点头：“我送叶公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帐篷。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河谷的凉意和远处营火的烟味。伤兵营里灯火通明，医官们还在忙碌，伤员的**声此起彼伏。叶清澜走在前面，月白色的长衫在夜色中像一抹流动的光。

走到营区边缘，叶清澜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阮仪。

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他的眼睛在夜色中很亮，像浸在清水里的黑玉，温润中透着深邃。

“陆将军的伤，”他轻声问，“真的无碍吗？”

阮仪点头：“箭簇取出来了，没有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那就好，”叶清澜松了口气，“他是殿下倚重的大将，不能有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阮仪脸上，声音更轻了些，“你……也辛苦了。”

阮仪垂下眼睫：“分内之事。”

夜风吹过，将她的鬓发吹起几缕。叶清澜伸出手，似乎想帮她拢到耳后，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转而理了理自己的衣袖。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阮仪的眼睛，她心头微动，却没有说话。

“对了，”叶清澜从怀中取出一卷书册，“这是你要的《大胤地理志》朔方卷，我让人从朔方城藏书楼抄来的。”

阮仪接过，书册还带着他的体温。她翻开几页，里面是工整的小楷，详细记载了朔方及周边地区的地理、物产、风俗。“太好了，我正在整理北狄各部的分布图，正需要这个。”

“能帮到你就好，”叶清澜微笑，“时候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陆将军那边，我会安排可靠的人照料。”

阮仪点头：“多谢。”

叶清澜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月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消失在营火照不到的黑暗里。阮仪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卷书册和装桂花糕的油纸包，夜风吹得她衣袂飘飘。

她回头看向陆骁的帐篷，油灯的光从帘子缝隙透出来，在夜色中晕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帐篷里，陆骁静静躺在担架上，眼睛望着帐篷顶。肩上的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抽痛，但比起刚才拔箭时的剧痛，已经好多了。他能闻到自己身上药水的味道，也能闻到帐篷里残留的鸡汤香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清甜气息。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跪坐在身旁为他包扎的样子。她的手指很轻，很稳，触碰到他皮肤时带来细微的凉意。她的侧脸在油灯的光晕里显得柔和，睫毛低垂，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还有她脸颊泛红时，那抹动人的颜色。

陆骁的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肩上的疼痛似乎都轻了些。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怕死了，就看不到你了。

他说出口的时候，没有后悔。

哪怕她只是轻声让他别说胡话，哪怕她避开了他的目光，哪怕帐篷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尴尬。

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那是真话。

帐篷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渐渐远去。远处有战马的嘶鸣，有士兵换岗的口令声，有夜风吹过河谷的呼啸声。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纱，变得模糊而遥远。

陆骁静静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帐篷帘子被轻轻掀开。

阮仪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药汁浓黑，冒着热气，苦涩的气味在帐篷里弥漫开来。她走到担架旁，蹲下身，轻声说：“该喝药了。”

陆骁睁开眼，看见她端着药碗，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将她眼中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她今天一定很累——从清晨的战役到战后的统计，再到伤兵营的忙碌，几乎没有停歇。

“我自己来。”陆骁想要起身。

“别动，”阮仪按住他，“伤口会裂开。”

她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嘴边。这个动作和刚才叶清澜喂鸡汤时一模一样，但感觉却完全不同。陆骁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张开嘴，喝下那勺药。

很苦。

苦得他眉头紧皱。

阮仪看见他的表情，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饯。“吃完药含一颗，就不苦了。”

陆骁一愣，随即笑了：“你准备的？”

“嗯，”阮仪点头，“从朔方城带来的，本来想自己吃。”

她又舀起一勺药，喂他。一勺，又一勺，直到碗底见空。陆骁全程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将每一口苦药都咽下去。喝完最后一口，阮仪将蜜饯递到他嘴边，他张口含住，甜味瞬间冲淡了苦涩。

“好了，”阮仪站起身，“你睡吧，我让人在外面守着，有事就叫。”

她转身要走，陆骁忽然开口：“阮姑娘。”

阮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油灯的光晕里，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点不肯熄灭的星火。“谢谢你。”他说。

阮仪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好好休息。”

她掀开帘子走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河谷的凉意。她站在帐篷外，深吸一口气，让微凉的空气冷却脸颊的热度。手里还端着空药碗，碗底残留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远处，中军帐的灯火还亮着。

叶婉君一定还在处理军务。

阮仪抬头看向夜空，繁星点点，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河谷的风吹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营火的烟味。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夜色深沉，伤兵营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这个时代沉重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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