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母亲归家，时代洪流误学业

莲儿辍学了，可日子每天还得往前过。转眼立冬了，夕阳懒洋洋地挂在天边，看上去不那么刺眼了。树上仅有的几片叶子还在微风中孤零零地抖着。可鸟儿们不管这些，该尽情玩闹时依然热情不减。几只黑白相间的长尾巴喜鹊站在树枝上，欢蹦乱跳“嗒嗒嗒”地冲杏儿叫个不停，而且根本没有要飞走的意思。

杏儿看见，就想起母亲王桂枝曾说过：“喜鹊是喜鸟，有喜鹊叫肯定会有喜事。”杏儿瞅着喜鹊就想，眼下，这都到冬天了，自己家里能有啥喜事。她在心里面细细捋了一遍这段时间家里发生的大事小情，思来想去，最后，觉得这喜事肯定落不到自家头上，所以就慢慢收回了目光。此时，杏儿正坐在大街的一块大石头上，手托着下巴，眼睛望着路上走过的老太太的小脚静静发呆。身上单薄的衣裳抵挡不住山间的冷风，阵阵寒风吹在身上，冻得她浑身瑟瑟发抖。

这时，莲儿突然从家里走了出来，左右来回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当她猛然看见坐在石头上出神的杏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一路小跑过来，伸手拉住正在发呆的杏儿，急忙说道：“走，赶紧回家！”

杏儿还想在外边多玩一会儿，随口说道：“你先回去，我待会儿再回！”

莲儿着急地说：“妈妈回来了！”

杏儿一愣，以为莲儿在跟她开玩笑。

莲儿睁大眼睛使劲拽住她：“妈妈回来了，你听见了没有？”

杏儿这才如梦方醒，迟疑半晌才开口：“你在哄我开心？”

莲儿认真地冲她点头：“骗你是小狗，不信，你回家看一看就知道了。”

杏儿听见，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急切问道：“真的？妈妈真的回来了？”

莲儿用力地点点头。杏儿眼睛里瞬间满是惊喜，连忙用脏兮兮的小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泥土，紧跟着莲儿飞快地往家里跑去。

到家之后，杏儿反倒胆怯了，躲在门口不敢直接进屋，扒着门框怯怯地往屋里张望，一张小脸沾了不少泥土，怯生生探过头，眼神陌生又惶恐地望着许久未见的母亲。王桂枝看见孩子这般模样，心里立马就像被刀子割了一般，悲伤、怜悯、内疚交织在一起，眼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她轻轻走到杏儿面前，低下头注视着孩子的眼睛，慢慢伸手抚摸着杏儿的脑袋。王桂枝轻声说道：“咋？不认识妈妈了！”

杏儿身子下意识往外蹭了蹭，低下头盯着脚尖，一句话也不说。

王桂枝心疼地问道：“看你这小脸脏兮兮的，在外边玩土了吧。穿这么单薄，不冷吗？”

杏儿心里清楚中午在外玩耍弄得满脸泥土，依旧低着头不肯言语。王桂枝忍不住拉起杏儿冰凉的小手，说道：“来，妈妈先把你这小脸洗干净。”说着，不由分说拽着她来到水盆边洗脸。洗完脸，又拿起她的小手仔细清洗。杏儿安安静静地任由王桂枝忙活。她上衣脖子处的扣子不知啥时候掉了，衣领长期摩擦，变得发硬发黄。王桂枝看着看着，眼泪不住往下淌，二话不说找出针线，穿好细线，拿起杏儿的衣服，一针一线细心地把扣子缝牢，随手帮杏儿扣好。

顾石头身为家里的男人，平日里心思粗，顾不上照看孩子们的穿衣冷暖。怕孩子们外衣轻易弄脏，平日里只给她们穿一身单薄的夹衣夹裤，自己却是里三层外三层穿得厚实暖和。王桂枝看在眼里，心里暗自埋怨顾石头只顾顾及自己，全然不顾几个孩子受冻，心里越发心疼三个孩子。她擦去眼角泪水，打开衣柜，拿出里外几件衣衫，挨个给莲儿、强子、杏儿穿上。

穿上厚实的衣裳，身上瞬间暖和起来。杏儿跑到莲儿和强子跟前，挨个打量一番，看见姐姐哥哥都换上了厚衣裳，高兴地蹦跳起来：“姐、哥，这下咱们都暖和了，还是有妈妈在身边好。”

王桂枝转过身望着活泼的杏儿，轻声问道：“杏儿，这段日子，你真的不想妈妈吗？”

刚才还蹦蹦跳跳的杏儿，忽然低下头，盯着脚尖不再言语。

看见杏儿这样，王桂枝心里着急，拽过杏儿，盯着她的眼睛追问：“杏儿，难道你就真的不想妈妈吗？”

杏儿再也忍不住，扑进王桂枝怀里失声痛哭起来：“妈妈，我天天都在想你，我做梦都盼着你回家。”

听见杏儿哭喊，王桂枝一把将杏儿、强子和莲儿搂在怀里，失声痛哭：“孩子们，妈妈时时刻刻都在惦记你们，在外没有一天不想，妈妈想你们都快想疯了。”

屋外呼呼的西北风阵阵刮过，把娘几个的哭声随风送上天空。夕阳伴着晚霞慢慢垂落，几只喜鹊依旧在树枝上“嗒嗒嗒”欢快地叫个不停。

这时，弟弟顾小斌躲在墙角，低着头，眼睛不敢抬起来。小斌这时已经五岁了，杏儿看见他长高了不少，也长胖了，白白净净的大脸盘，手扶着墙壁，侧着身子，怯怯地望着姐姐、哥哥。看见弟弟这般模样，杏儿想起当年胆小的自己，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欢喜。于是，杏儿、莲儿和强子一起走上前逗他：“小斌，你真有福气！当初妈妈出门，只带上了你一个孩子！”说完，姊妹仨都咯咯地开心笑起来。

邻居大娘听见院里的哭声，踮着小脚慢慢走过来搭话。

王桂枝抹着眼泪说道：“我一走就是三年，这三年在外边，心里成天熬得难受。白天没事，就在娘家的地里来回转悠，靠着不停干活，才能稍稍减轻对三个孩子的思念。”

邻居大娘抹一把眼角说道：“都说为人父母牵挂儿女，这话一点不假！”

王桂枝接着说道：“不管遇到多少难处，为了孩子，做母亲的都能咬牙扛过去，天底下的母亲都是这样。”

邻居大娘又擦了擦眼角泪水，连连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

王桂枝轻声说道：“我实在熬不住想念孩子的苦楚，就算在外边过得艰难，也要回到孩子们身边。”

王桂香是王桂枝的亲妹妹。在娘家暂住的这段日子，王桂枝受妹妹的影响很深，回家之后心态和想法有了很大转变。王桂香读过中专，嫁给当兵的妹夫李耘虎，之后两人一同去往新疆，进厂当了城里工人。城里人家格外看重读书教育，王桂枝耳闻目睹，心里慢慢明白读书能够改变命运，心里便打定主意，一定要让自家孩子好好读书，将来走出大山，不再一辈子困在山沟里种地谋生。

王桂枝回家之后，得知长女莲儿已经辍学在家，心里满是心疼。她第一件事，就是打算送莲儿重回学堂继续读书。可莲儿耽搁的功课太多，心思早已不在书本上，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回学校。

一天，杏儿看见母亲满脸怒气，大声呵斥莲儿：“莲儿，你这丫头，咋刚送到学校，又私自跑回来了？”

莲儿刚偷偷从学校跑回家，恰巧在门口撞见母亲，一时低着头不敢出声。

王桂枝越想越生气：“我前脚刚把你送到班上，你后脚就往回跑，成天贪玩懈怠，不肯静下心读书。”说完，不由分说揪住莲儿的辫子往外拽。

王桂枝走在前面，莲儿被拽在身后，辫子扯得生疼，无力挣扎，只能任由母亲拖拽。莲儿的脸因为疼痛微微扭曲，就这样被一路拖着穿过长长的青石小巷，一直拖到学校。这天莲儿受了不少委屈，沿路路过的路人都看在眼里，只是看着王桂枝满腔怒火，没人敢上前劝阻。一路上，王桂枝不停数落：“我让你逃学？我还管不了你了？”

到了学校，王桂枝再三嘱托任课老师，仔细交代过后，才把莲儿交给老师照看。可她刚离开学校，莲儿便再次偷偷跑回家里。就这样几番来回拉扯之后，王桂枝慢慢感到心力交瘁。她能管住莲儿一时，却拴不住孩子长久的心。王桂枝不知道，她离开的这三年，时局动荡，社会环境纷乱不安。当年接连发生不少大事，整个社会处在动荡之中。

那时候，学校也受到时局影响，老师不敢正常教书，学生无心上课。课堂之上时常乱糟糟的，老师们不敢严格管束学生。莲儿亲眼见过，初中一名高大男生当众动手殴打任课老师。那位老师平日里性情腼腆温和，男生依仗家里身份特殊，肆意蛮横。全校师生眼睁睁看着老师受委屈，没人敢上前阻拦。目睹这件事后，强子也渐渐无心学习，整日跟着村里孩子在外游荡，旷课逃学成了常态。就连家族里那位在外地教书的堂叔，也被调回本村农村参加劳动。经历世事起伏，堂叔看淡了世事，不愿再重回讲台，平日里潜心在家读书，慢慢成了远近闻名的读书人。往后不断传来消息，不少正直本分的人在这场风波里受到牵连。

外面时局起伏不定，可对于普通农户家庭而言，过日子依旧是头等大事。杏儿一家人就在这样的时代环境里慢慢熬过几年。好在家里都是普通贫下中农，动荡时局没有给家里带来致命的伤害。唯独留下两处遗憾，莲儿彻底辍学，强子渐渐荒废了学业。

转眼到了1978年，王桂枝归家已有一段时间。三年时光过去，很多事情早已回不到从前，留下的遗憾再也无法挽回。莲儿实在不愿再进校园，母亲也只能顺着她。之后，王桂枝便把全部心思放在督促强子读书上。王桂枝自身识字不多，没办法辅导儿子功课。见杏儿在校成绩优异，便让杏儿日常辅导强子学习。

杏儿一时吃惊不已，瞪大眼睛说道：“妈，您让我教哥哥？他比我高两届，我怎么能教得了哥哥？”

王桂枝随手拿起墙角的笤帚疙瘩，眼睛一瞪，说道：“你说啥？难不成我的话你都不听了？”

看见母亲动了火气，杏儿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说话。就这样，每天夜里，杏儿和强子坐在炕头的小木桌上读书做题。只是强子心思散漫，任凭杏儿如何耐心讲解，也很难听进去。

后来周边几处初中学校合并办学，强子接连上了三届初一，实在不愿继续读书，最终也辍学在家。多年以后，强子谈起年少上学的往事，经常笑着随口调侃：“我当初不愿读书，也是受时代环境影响。”旁人听完，都是会心一笑。大家心里都明白，这话既是为年少松懈找的借口，也是那个年代多数少年的真实写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