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食堂风云

第三天。

姜宁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

窗纸上的破洞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脑子里把昨天三次失败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藏经阁那一跤是因为忘了衣摆长度，膳堂那次是被人半路截胡，演武场那次只差半寸。

半寸。

她抬起右手，在空气中虚握了一下。晨光穿过指缝，在粗糙的被褥上投下五道细长的阴影。就差那半寸，她的指尖就能碰到他的掌心。翠屏要是晚来三秒，任务已经完成了。

【当前任务进度：0%。剩余时间：1天。】

系统的提示准时弹出来，像一个催命的闹钟。姜宁没有理会，掀开被子坐起身来。膝盖上的淤青过了一夜变成了紫黑色，在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她用手指按了按伤处，钝痛顺着骨缝往上窜。她面无表情地承受了这股疼痛，然后开始穿衣服。

今天她换了一双鞋。昨天那双布鞋底子磨得太薄，在青石板上打滑。她从原主的箱笼里翻出一双半旧的厚底鞋，鞋面上有块补丁，但鞋底的纹路还算清晰。她把鞋带系得比平时紧，在脚踝上绕了两圈才打结。

然后她去了膳堂。

不是去吃饭。是去踩点。

清晨的膳堂还没有开饭，灶房里的伙夫正在劈柴。姜宁在膳堂里里外外转了三圈，把每一张桌子的位置、每一条过道的宽度、每一个拐角的角度都记在了脑子里。她在那道连接内门和外门膳堂的月亮门前站了很久，看着门框上斑驳的朱漆，像在丈量什么。

伙夫探出头看了她一眼：“你找什么？”

“找一只耳坠。”

姜宁低着头，装作在地上寻找的样子，脚步却没有停。她从月亮门走到打饭的木案前，步数十七。从木案走到靠窗的位置，步数十二。从靠窗的位置走到洗碗池，步数九。她把这条路走了五遍，每一次的步频都不同，直到她找到了一个最自然的节奏。

午时差一刻，她回到自己的住处，对着铜镜整理仪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她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午时钟鸣响彻宗门的时候，姜宁踏进了膳堂。

膳堂里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外门弟子排着长队在木案前打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和人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沸水。姜宁端着食盘排在队尾，目光扫过全场。周莲儿和几个外门女弟子坐在靠门的位置，翠屏坐在角落，两个人隔着几张桌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没有在意。

她的目光越过月亮门，落在内门膳堂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谢不逾在那里。

他今天穿的是青色的常服，袖口绣着暗纹，比月白那件更低调些。他正在用饭，动作慢条斯理，筷子夹起一片青菜叶都像在完成一个仪式。几个内门弟子坐在他旁边，说说笑笑，他偶尔点头应和，笑意温和如常。

姜宁打好饭，端着食盘，往靠窗的方向走。

她的步速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上午练习过的节奏上。食盘端得很稳，汤碗放在右前方，离盘边还有两指的距离。她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谢不逾，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在膳堂里端着饭找座位，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外门弟子。

靠近月亮门的时候，她微微调整了呼吸。

胃在收缩，心跳在加速。她能感觉到肾上腺素涌进血管的那种微妙的刺麻感，指尖变得冰凉。她不是紧张被嘲笑，而是紧张那个任务。三天，一百种姿势，三次失败，膝盖上还留着摔出来的淤青，所有的铺垫都压在这一刻。

她不允许自己再失败。

月亮门到了。

她右脚迈过门槛，左脚跟进，身体微微侧转穿过门洞。这个转身的角度她上午练过，刚好可以让她和靠窗走道形成一条直线。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平缓。

十步。

谢不逾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七步。

他饮了一口茶，杯沿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五步。

姜宁的手指微微收紧。食盘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节，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三步。

就在这时候，翠屏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突然，椅子腿在石板上刮出一声尖利的噪音。姜宁的余光捕捉到她的身体正在往这边转，方向和昨天一模一样。

不会让你再来一次。

姜宁的脚尖在石板上微微一偏，身体重心顺势往右侧倾斜了半寸。这个调整太小了，小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但食盘上的汤碗因为这半寸的倾斜，从盘边滑了出去。

汤碗翻倒。

褐色的汤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溅在姜宁的衣襟上，溅在桌沿上，溅在谢不逾搁在桌边的那只手上。

温热的汤汁顺着他修长的指节往下淌，流过指缝，滴在青石砖上。

“对不起！”

姜宁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她把食盘往旁边一放，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早就准备好的粗布帕子，身体前倾，动作没有半分犹豫。左手按住桌角稳住重心，右手握着帕子覆上了谢不逾的手背。

碰到了。

她的掌心隔着粗布贴上他的指节。汤汁的温度混着他皮肤本身的凉意传到她手心里，那触感很奇特，像握住了一块被温水浸过的玉。

【叮。】

【接触任务完成。】

【谢不逾好感度+1。】

【当前好感度：1.5。】

【奖励发放中：灵根修复度+5%。】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成一片，但姜宁没有时间去听。她正低着头，用帕子仔细地擦拭谢不逾的手背，从指节到指尖，动作认真而自然，像一个犯了错的外门弟子在诚惶诚恐地补救自己的过失。

“弟子该死，弟子笨手笨脚，师兄恕罪。”

她把“笨手笨脚”四个字咬得格外诚恳。帕子在他指缝间来回擦了两遍，确保汤汁完全擦干净，才收回手，退后一步，低着头等待发落。

周围响起了哄笑声。

“又是她？昨天在藏经阁摔了个狗吃屎的那个？”

“哈哈哈哈，废材就是废材，连个食盘都端不稳。”

“她还敢碰谢师兄的手？你看她那个样子，不会是故意的吧？”

“故意的又怎样？谢师兄会多看她一眼吗？”

嘲笑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拍桌子，有人故意把碗筷敲得叮当响，有人捏着嗓子学她说话。膳堂里的上百双眼睛都盯着她，像在看一只不小心闯进人群里的野猫。

姜宁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这通红有一部分是演的，有一部分是真的。演的部分是让所有人觉得她被嘲得羞愧难当。真的部分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刚才那句“故意”的嘲讽，差点戳中了真相。

谢不逾没有说话。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当她的帕子覆上他手背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动，没有回缩，也没有配合。那是一种彻底的、完全的、绝对的静止，像是在被一块抹布擦拭的间隙里耐心地等待事情结束。

直到她退开，他才拿起桌边另一块干净的帕子，将手指上残留的水渍擦干净。动作不紧不慢，眼神落在茶杯上，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没有进入他的视野。

仿佛她是一团空气。

周围的笑声还在继续。姜宁端着空了的食盘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缩着。从背后看过去，她整个人都在散发着“被嘲笑了好丢脸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气息。

走出膳堂大门的那一刻，她抬起头。

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羞愧的弧度。

是完成了任务的弧度。

“一群傻子。”

她在心里轻轻地说。

然后她查看系统面板。灵根修复度从0%跳到了5%，丹田深处有一股微弱的热流正在缓缓涌动。那感觉极其细微，像一粒火星落在湿透的木柴上，还没有燃起来，但至少让她知道，这把火是可以烧起来的。

【新任务将在宿主返回住处后发布。】

系统的声音追了上来。姜宁脚步不停，穿过月门，穿过回廊，往自己那间破屋走去。

身后，膳堂里的哄笑声还在继续。

没有人注意到，谢不逾放下了茶杯。

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月亮门的方向。那道灰蓝色的身影已经走远了，拐了个弯就消失在石墙后面。

他收回视线，继续用饭。

只是擦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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