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蹩脚偶遇

门外的人是周莲儿。

姜宁打开门的时候，那张圆脸上挂着的嫌恶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周莲儿手里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药味苦得刺鼻，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一股子黄连混着蝎尾草的气味。

“执法堂吩咐的，给你送药。”

周莲儿把碗往她手里一塞，像丢一件垃圾。药汁晃出来两滴，落在姜宁的虎口上，烫得她手指一缩。

“多谢周师姐。”

姜宁低头道谢，声音温顺得像一只还没断奶的猫。周莲儿哼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刮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额头上那块血痂是不是真的，然后转身就走。走出三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苏棠师姐被禁足了，你很得意吧？”

姜宁抬起眼，目光和周莲儿撞在一起。那双圆眼里有火，有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姜宁在心里叹了口气。原主得罪过的人太多了，周莲儿只是其中之一。灵石被偷的那笔账，恐怕这辈子都还不清。

“弟子不敢。”

她把头低得更深，等周莲儿的脚步声远了，才关上门。

药碗被她放在桌上，没有喝。执法堂送的药，苏棠还在思过崖关着，谁知道这碗药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她倒了一点在墙角的裂缝里，看着药汁渗进石缝，才把剩下的泼出了窗外。

然后她坐回铜镜前，重新开始研究谢不逾的行动轨迹。

第二天辰时，藏经阁。

合欢宗的藏经阁建在一座悬空石台上，上下三层，飞檐翘角，檐角挂着的铜铃在晨风中叮当作响。阁前有一棵千年银杏，树冠遮住了半个石台，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姜宁躲在银杏树后，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她今天穿的是最不起眼的灰蓝外门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了个髻，脸上没有擦粉，嘴唇因为晨风吹得太久微微发白。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落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引人多看一眼。

辰时三刻，谢不逾来了。

他今天穿的是月白暗云纹的长袍，袖口束着银线编的腕带，长发半束半散，发尾在晨光里泛着冷色的光泽。他手里拿了一卷竹简，步伐从容，衣袂翻飞，整个人像是在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姜宁的心跳快了两拍。

她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转出来，低着头往藏经阁门口走。步速不快不慢，方向不偏不倚，恰好和谢不逾的路线产生一个交汇点。她算过距离，算过步频，甚至算过两人同时到达门口时哪只手推门更自然。

万事俱备。

然后她踩到了自己的裙摆。

外门弟子的衣袍比内门的长半寸，这是宗门为了区分等级故意做的。她忘了这半寸。鞋底在石板上滑了一下，她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芦苇，直直地往前栽倒。双手本能地在空中乱抓，左手抓住了门框，右手抓住了空气。

空气，和谢不逾的衣袖之间，差了三个拳头的距离。

她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阶的棱角上，疼得眼泪都要飙出来。发簪歪了，头发散了一半，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鹌鹑。

谢不逾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嘴角那个惯常的弧度依旧挂着，像一幅画贴在脸上。

“师妹小心。”

他伸手扶住门，把门推开了。门推开的角度恰好让她跪在地上也能进门，绅士得无懈可击。然后他绕过她，走进了藏经阁，月白的衣摆从她手边飘过，像一片云，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连头发丝都没让她碰到。

姜宁跪在石阶上，看着那片衣摆消失在门后。

脑海里的面板闪了一下。

【当前任务进度：0%。剩余时间：2天。】

她咬着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膝盖骨钝钝地疼，这一跤摔得实打实，走路都有点瘸。她扶着门框站了片刻，转身下了石台。

第一次偶遇，失败。

午时，膳堂。

外门弟子的膳堂在内门的隔壁，中间隔了一道月亮门。姜宁端着食盘在月亮门附近转了三圈，终于看见谢不逾从内门膳堂出来。他身边围着几个内门弟子，有男有女，其中一个青衣女修正侧着头跟他说着什么，笑靥如花。

姜宁端着食盘迎上去。

她这次学聪明了，没有设计什么复杂的路线，只是端着食盘往前走。食盘里放了一碗热汤，汤碗被她故意放在食盘的边角，只要和人在拐角处轻轻一碰，汤就会洒出来。然后她可以借着擦汤的机会，碰到对方的手。

“抱歉”两个字已经在舌尖上准备好了。

她低着头走，余光紧紧锁着谢不逾的身位。三步，两步，一步。

“姜宁？”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出来。

一个身着外门服的男弟子挡在她面前，一脸惊讶地看着她，像看见了什么稀罕的活物。

“你怎么来膳堂了？不怕被人骂？”

姜宁被迫停住脚步。谢不逾一行人从她身边两尺远的地方走过，衣袂带起的风拂过她的脸颊。她眼睁睁地看着那片月白的衣角越走越远，像一艘船从她的码头上缓缓驶离，而她的锚被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死死拽住了。

“我来吃饭。”

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男弟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额头的伤疤上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听说你在执法堂咬出了苏棠师姐？胆子不小啊。不过你这腿怎么了？走路一瘸一拐的。”

姜宁深吸一口气，把食盘往男弟子手里一塞。

“请你吃。”

然后她转身就走。瘸着腿，走得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麻雀。

第二次偶遇，失败。

傍晚，演武场。

姜宁坐在演武场外的石墩上，膝盖上敷着一块冷帕子，是她在水井边拧的。帕子里的水顺着小腿往下淌，把她裤管洇湿了一大片。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演武场内一道道剑光起落，内心把系统骂了三百遍。

谢不逾在练剑。

隔着三十丈的距离，她能看见那道月白的身影在暮色中翻飞。他的剑很快，快到剑光连成一片银色的幕布，水泼不进。围观的女弟子们在围栏外站了两排，有内门的也有外门的，个个伸长了脖子。

姜宁没有过去。她今天已经失败两次了，再凑过去只会显得刻意。

她在等。等谢不逾练完剑，等他从演武场出来，等一个不那么刻意的瞬间。

夕阳沉到山脊后面去了。谢不逾收剑入鞘，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外袍，独自一人往演武场外走。他没有和任何人同行，围观的弟子们也识趣地没有上前。

姜宁站起来，远远地跟在后面。

他走的是通往外门区域的路。青石小径两旁种着青竹，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空气里有淡淡的竹沥香。她跟着他拐过一道月门，又穿过一条回廊，直到周围再也没有旁人。

然后她加快脚步。

“谢师兄。”

她叫了一声。

谢不逾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暮色已经深了。他的面容在幽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晰。黑色的瞳仁，安静地看着她。

“有事？”

姜宁走到他面前。她的腿还在疼，走路时左脚不敢用力，身体微微向右偏。她仰起头看着谢不逾，嘴唇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今天早上在藏经阁，多谢师兄替我推门。弟子崴了脚，站不太稳，能不能……”

她伸出手。

手掌向上，指尖微颤。她的手上还沾着井水的凉意，指节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手背上有两道今天早上摔跤时蹭出来的红痕。

“……能不能麻烦师兄扶我一段？”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精心设计的偶遇，没有复杂精巧的桥段，没有那些练了一百遍的花哨姿势。

就是伸手。

简简单单地，坦坦荡荡地，像一个普通人向另一个人请求帮助。

谢不逾低头看着她的手。

暮色在他脸上切出分明的明暗交界线。他嘴角的笑意依旧挂着，浅淡而温和，像一幅永远挂在脸上的面具。目光从她的指尖移到她的眼睛，在她的瞳孔里停了一下。

姜宁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看见谢不逾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有那么一瞬间，眼尾的肌肉微微收紧，像是面具底下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

他抬起手。

指尖靠近她的掌心。

姜宁感觉到一股极淡的温度正在靠近。她的手心开始冒汗，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地响。

就在两只手即将碰到的瞬间。

“姜宁？”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回廊另一头劈过来。

苏棠的跟班之一，那个叫翠屏的外门弟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她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姜宁伸出的那只手。

“执事大人传你去补录口供！到处找不到你人！你倒好，跑这儿来缠着谢师兄？”

她拽着姜宁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姜宁被迫跟着踉跄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谢不逾。他还站在原地，那只抬起的手已经收了回去，拢在袖子里，像是从来没有伸出来过。

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当前任务进度：0%。剩余时间：1天。】

系统的提示冷冰冰地弹出来。

姜宁闭上眼睛。

第三次偶遇，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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