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矿脉出发

矿脉的第一个清晨，是被一声尖锐的哨音撕开的。

姜宁从行军榻上坐起来，后背的伤口在翻身时扯了一下，钝痛像一根生锈的针从肩胛骨缝里穿过。她面无表情地吸了一口气，把痛感咽下去，弯腰穿鞋。同帐的五个女弟子还在窸窸窣窣地穿衣，有人抱怨行军榻太硬，有人打着哈欠说昨晚灵气太浓反而没睡好。她没有加入任何一段对话，只是把行囊里的木梳摸出来，三两下绾好头发，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晨雾还没散。矿脉入口的裂缝在雾中若隐若现，山壁上那些灵石原矿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蓝的微光，像嵌在石壁里的无数只眼睛。空气里的灵气比昨天更浓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灵力像细密的水雾一样涌入鼻腔，凉丝丝的，带着一股矿石特有的生涩气味。

三十名外门弟子在山壁前的空地上集合。许长老站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手里拿着一卷矿脉地图，正在和两名内门护法交代什么。谢不逾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月白长袍在晨风里微微拂动，长发用一根银簪束了一半，眉目在晨雾里显得有些模糊。

姜宁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只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今日开始，你们将分批进入矿脉修炼。”许长老收起地图，声音在晨风里送出去很远，“每人每日修炼时间不得超过四个时辰，超出者经脉受损自行负责。矿脉内禁止私斗，禁止深入未开采区域。违者取消修炼资格，即刻遣返宗门。”

他挥了挥手，两名内门弟子抬来一只木箱，里面是三十枚玉牌，每枚玉牌上刻着不同的编号。姜宁领到了二十七号，和她名字在公告栏上的排名一样。玉牌触手温润，牌面上刻了一道极细的感应阵纹，可以在佩戴者灵力紊乱时发出警报。

“谢师侄，”许长老转向谢不逾，“今日你带第一组进去。六个时辰，看好他们。”

谢不逾微微颔首。

第一组十个人，姜宁在列。她跟着队伍走到矿脉入口，那道裂缝比昨天看起来更深，站在入口处能感觉到一股阴凉的风从山腹深处吹出来，风里夹杂着浓郁的灵气和某种说不清的寒意。段横也在第一组，他走在队伍最前面，经过姜宁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擂台上那种居高临下的蔑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姜宁迎上他的目光，表情没有半分变化。

矿道初段还算宽敞，能容三人并行。山壁上的灵石原矿越来越多，从零星的荧光变成了一片连绵的光带，照得整条矿道亮如白昼。越往里走，灵气越浓，浓到呼吸时都感觉空气变得黏稠。队伍里已经有人在运功吸收灵气，走路时头顶蒸腾着白雾。

姜宁没有急着修炼。她在观察。矿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处人工开凿的凹室，是供弟子们打坐修炼用的。凹室不大，勉强能容纳一人盘坐。她的目光从每一间凹室的门楣上扫过，默记着编号和位置。走到第七间时，她停下了。

“我在这里。”

谢不逾走在队伍最后，听见她的声音，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在她选的那间凹室上落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算是默认。他今天的态度比之前更冷淡，从出发到现在，连她的名字都没叫过，像在刻意维持某种距离。

但姜宁注意到，他的站位始终保持在能看见所有人的位置。而她选的那间凹室，恰好在他回头时的视线范围内。

不是巧合。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弯腰钻进凹室。凹室内部不大，石壁粗糙，地上铺了一张旧蒲团。她盘腿坐下，闭上眼睛。丹田深处的吞噬灵根在进入矿脉的那一刻就开始躁动，此刻终于被她放开。四周的灵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缓缓往她的方向汇聚。灵气从皮肤渗入，沿着经脉流向丹田，修复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动。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灵石矿脉的灵气浓度是宗门的三到五倍。这个增幅对于一个废材来说只意味着修炼速度加快，但对于她的吞噬灵根，意味着修复效率呈几何级数增长。她像一个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的人，终于扑进了一片绿洲，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每一滴水分。经脉在灵气的冲刷下微微刺痛，那种痛感和肩胛骨上的钝伤叠加在一起，反而让她格外清醒。

四个时辰一晃就过去了。

姜宁睁开眼睛时，矿道里已经暗了下来。是傍晚了，从灵石原矿透出的荧光变成了深蓝色，像一条地下的星河。她的灵根修复度停在了百分之四十一，四个时辰涨了六个点。这个速度放在宗门里，需要她挨至少五十次木人桩的冲击。

她从凹室里钻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其他弟子也陆续从各自的凹室里出来，有人红光满面，有人脸色发白，显然是被浓烈的灵气冲得经脉不适。段横的额头上也有一层薄汗，但他的眼睛很亮，看得出收获不小。

谢不逾依旧站在矿道中央，位置和四个时辰前几乎一模一样。等所有人出来之后，他清点完人数，转身往矿脉出口走去。整个过程里，他的目光扫过姜宁一次，只是短短一瞬，快得像蝴蝶振翅。

走出矿脉的时候，姜宁在入口处看见了一个人。

苏棠。

她站在许长老身后，穿的是内门弟子的月白长袍，发髻上换了一支白玉步摇，面容比在思过崖上憔悴了几分，但笑容依旧温婉动人。她看见第一批出来的弟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停在姜宁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苏棠先笑了。她微微偏着头，嘴角的弧度温和得像春日湖水，眼底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姜宁也笑了。嘴角只弯了一下，礼貌而疏远，像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对内门师姐的应有反应。

两个女人在暮色中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苏棠的禁足怎么提前解除了？”身后不知谁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没有人回答。

回到营帐时，姜宁发现自己的行军榻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巴掌大的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深褐色的药糖。糖块切得整整齐齐，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草甜香。她认得这种糖，是宗门炼丹房做的“回灵糖”，用来给修炼过度的弟子补充灵力，不贵，但也需要花灵石买。

没有署名，没有字条。

她把油纸包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和她收到的药膏一样，送东西的人从不肯留下任何痕迹。

姜宁把糖块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味从舌尖扩散开来，混着当归和黄芪的苦味，灵力从糖块里缓缓释放，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她把剩下的糖块仔细包好，塞进枕头底下的行囊里。

夜已经很深了。同帐的女弟子们都睡熟了，有人在磨牙，有人在说梦话。姜宁躺在硬邦邦的行军榻上，盯着帐顶的麻布，把今天看到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苏棠回来了。

翠屏被拖走时喊的那句“苏棠师姐让我做的”，没有把苏棠彻底拖下水。思过崖上的禁足被提前解除，要么是证据不足，要么是有人替她说了话。无论如何，苏棠现在站在了矿脉营地，和她只隔了几十丈的距离。

她的后脊一阵阵发凉。

但这一次，她的灵根修复度是百分之四十一。

姜宁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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