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偷袭

天亮得无声无息。

灰雾上方的幽蓝荧光重新裂开一道细缝，光线从缝里漏下来，把废墟的石壁染成一层淡淡的青灰。姜宁睁开眼睛时，谢不逾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站在废墟外围的断墙边，背对着她，剑还横在膝上，只是人已经换到了警戒阵纹的外侧。

“醒了就起来。”

他的声音从断墙边传来，平淡如常，听不出夜里有没有合过眼。

姜宁撑着石壁站起来，肩胛骨上的旧伤在起身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酸胀。她活动了一下脖颈，把行囊的系带重新紧了紧，弯腰踩灭了灰烬里最后一粒炭星。篝火的余温在鞋底传上来，只有薄薄一丝。

两人继续往秘境深处走。

从废墟出发后，地势开始变得破碎。脚下的砂土被一道道干涸的裂缝切割成不规则的网格，裂缝宽的有半丈，窄的只容一只脚跨过。裂缝深处偶尔闪过几缕幽绿的荧光，转瞬即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睁了一下眼。空气里的腐朽气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姜宁注意到，从进入秘境开始，她的吞噬灵根就一直在轻微地躁动。这种躁动不是被灵力激发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感应，像在很远的地方有一块磁石，和她的丹田隔着整片荒原遥遥相吸。

谢不逾在前面领路。他今天走得比昨天快，月白衣袍在灰雾里时隐时现，步伐没有丝毫犹豫。姜宁跟在后面，心里默默记着路线，同时用余光扫过两侧的乱石。乱石越来越多，大的有半人高，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风从孔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低鸣。

走进一片石林时，姜宁的吞噬灵根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灵气激发的躁动。是警觉。像一只在草丛里打盹的兔子忽然竖起了耳朵，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她停住了脚步。

谢不逾也在同一时刻停了下来。他的手按上了剑柄，指尖在剑鞘上轻轻点了一下。

石林里太安静了。风声、碎石滚动声、虫鸣声，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了。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极淡的腥甜气味，混着某种矿石的硫磺味。

然后她听见了。

身后，七点钟方向，碎石在鞋底下碾过的细微声响。九点钟方向，有人压抑呼吸时喉间发出的极轻微的气音。十二点钟方向，石柱后面，一片衣角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簌簌声。

至少三个人。

姜宁的手摸上了腰间的匕首。谢不逾没有回头，只是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别离我太远。”

第一道攻击从九点钟方向袭来。

是一根土黄色的地刺，从她脚下的砂土里猛地窜出来，刺尖闪烁着金属光泽。姜宁往右侧滑了一步，缠丝劲的步法展开，身体贴着地刺的边缘擦过去。地刺擦过她腰侧的衣料，布帛发出嘶啦一声脆响，裂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第二道攻击紧随其后。一块磨盘大的岩石从石柱后面被掷出来，裹着淡黄色的灵力光芒，直砸她的后背。谢不逾转身，剑出鞘，银光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岩石在半空中被削成两半，切口光滑如镜，两块碎石分别砸在她左右两侧的地面上，激起两团尘土。

三个人从石柱后面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方大彪，跟在后面的是齐五和孟平。三个人身上都穿着外门弟子的灰蓝短褐，但袖口沾满了尘土和苔藓汁液，显然已经埋伏了不短的时间。方大彪的拳头缠着新换的麻绳，齐五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孟平双手各捏着一张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幽暗的光线里闪烁着不祥的暗红。

“段横让你们来的。”姜宁说。她的语气很平，不像在质问，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晓的答案。

方大彪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在擂台上被她踩在脚下时的恐惧，只有一种粗粝的笃定。在秘境里杀一个人，连收尸的都没有。许长老说过，秘境里死了没人替你们收尸。

“姜宁，你别怪我们。段哥说了，你活着出去，他在宗门里就不好混了。你放心，我们动作快一点，你不会太疼。”

姜宁握紧了匕首。她算过，方大彪炼气三层，齐五和孟平炼气二层，三个人加起来和上次擂台上的阵容差不多。上次她被打得浑身是血摔下擂台。但这次不一样。她的灵根修复度是百分之四十一，吞噬技能已经升级为主动汲取。更关键的是，这次她身边站了一个谢不逾。

齐五先动。他的短刀上亮起一层薄薄的雷光，身体前冲，刀尖直取姜宁咽喉。孟平在同一时刻捏碎了左手那张符纸，一道火线从符纸里窜出来，在空中分叉成三道，封住了她左右退路。

姜宁往后退了一步。只退了一步。然后她侧身，让齐五的短刀从她面前刺过。刀尖上的雷光离她的鼻尖只有两寸，她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流擦过脸颊。她的左手在同一时刻探出，五指扣住了齐五握刀的手腕。

【灵力汲取发动。】

齐五闷哼一声，握刀的手猛地一软，刀尖偏了半寸。他体内的灵力顺着腕上的穴位往外涌，流失速度快得让他惊恐。他用力甩手想挣脱，姜宁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孟平的火线就在这时袭到。三道火线分别袭向她的左肩、腰侧和右腿。姜宁松开齐五的手腕，脚下步法展开，身体像被风吹动的柳条一样往后仰倒。第一道火线擦过她的肩头，第二道从她腰侧飞过，第三道被她抬腿躲开。她落地时膝盖微屈，右手在地上一撑，借力弹起来，匕首在掌心转了一圈。

方大彪出手了。

他的拳法和擂台上没有区别，依旧是土系灵力裹着拳锋，力道刚猛。他一步踏出，石屑纷飞，拳风扑面而来。姜宁没有躲。她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在方大彪的拳头即将轰到她面门时，侧身让过拳锋，左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灵力汲取发动。灵根修复度：41.3%。】

方大彪的脸色变了。他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像开了闸的河水一样往外泄，比他记忆中擂台上那次更猛、更快。他想收拳，姜宁的左手已经顺着他的手臂滑上去，一掌按在他胸口。

【灵力汲取发动。灵根修复度：41.5%。】

这一掌没有用碎云掌的吐劲，纯粹是吞噬灵根的直接接触。方大彪只觉得自己丹田深处的灵力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吸力抽走了小半，双腿一软，踉跄后退三步。他的后背撞上一根石柱，石柱上松动的碎石簌簌落下。

孟平脸色煞白，捏着第二张符纸的手在发抖。他还没来得及激活符纸，姜宁已经出现在他面前。她脚尖在地面上一点，身体借力侧旋，一掌推出。碎云掌第一式，推窗见月。掌风撞上孟平握符纸的手腕，符纸脱手飞出，飘落在碎石地上。她的左手顺势扣住孟平的手腕，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吞噬灵根再次发动。

孟平惨叫一声，灵力流失的虚弱感让他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齐五从地上爬起来，握刀的手还在抖。他看着姜宁把孟平的灵力吸干，膝盖发软，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他转身想跑，才跑出三步，一道银光从他耳侧掠过。

谢不逾的剑，抵在了齐五的咽喉上。

没有人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出手的。从战斗开始到结束，他一直站在姜宁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剑横在身前，没有动。直到齐五想跑，他的剑才动。只一剑，快得连剑光都没有留下残影。剑尖抵着齐五的喉结，没有刺进去，只是贴着皮肤。齐五能感觉到剑锋上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渗，整个人僵在那里，连眼皮都不敢眨。

方大彪从石柱上撑起来，胸口还残留着被吸走灵力后的虚脱感。他看着谢不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谢不逾没有看他。他从袖中取出一块软布，低头擦拭剑身上沾的尘土。动作不快不慢，和昨晚在篝火边擦剑时一模一样。

“碍事。”

他说。

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雾气有点大。

剑光再次掠过。方大彪、齐五、孟平三个人同时倒飞出去，后背撞在石柱上，胸口各多了一道极细的剑痕。剑痕不深，只划破了外衣和一层表皮，渗出的血珠在衣料上洇开，像三朵红色的小花。三个人的灵力同时被封住了，丹田深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灵脉，半分灵力都提不起来。

他们瘫在石柱下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方大彪捂着胸口，脸色惨白。齐五的刀掉在三尺外，他连去捡的力气都没有。孟平直接晕了过去，歪倒在碎石堆里。

姜宁收起匕首，走到方大彪面前。低头看着他。

“段横在哪儿？”

方大彪咬着牙，不吭声。姜宁蹲下身，用手指在他封住的穴位上轻轻按了一下。吞噬灵根从指尖透出极细的一丝吸力，方大彪丹田里仅剩的灵力又被抽走了一缕。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青灰，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在……在秘境深处的洞窟。他说那里面有件法器，要赶在别人前面拿到手。”方大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姜宁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谢不逾已经擦完了剑，将软布重新叠好塞进袖子里。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三个人，目光冷得像在看三块绊脚石。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

“走。”

姜宁跟上去。两人穿过石林，把三个人丢在身后。走出十几步之后，姜宁回头看了一眼。方大彪正挣扎着去拖孟平，齐五抱着自己的刀缩在石柱旁边发抖。他们没有跟上来。

“你刚才封他们灵力，用了几成力？”姜宁问。

“三成。”谢不逾说。

姜宁沉默了片刻。她见过段横的炼气四层金蛇矛，在擂台上那一矛差点把她钉死在石板上。现在谢不逾用三成力，一招封住三个人的灵力。这种差距，已经不是炼气期可以解释的了。他的修为到底有多高，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石林渐渐稀疏，前方又出现了灰雾笼罩的荒原。雾比之前更浓了，能见度不到十步。她的吞噬灵根还在躁动，那种被什么东西召唤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谢师兄。”

谢不逾脚步不停。

“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偷袭？”

谢不逾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昨晚你睡着之后，他们在石林外围兜了三圈。方大彪的脚步太重，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姜宁弯了一下嘴角。她把匕首重新插回腰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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