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回宗之后

从秘境出来的时候，姜宁做的第一件事是眯起眼睛。

矿脉入口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她眼眶发酸。在灰雾里待了七天，眼睛几乎忘记了日光是什么感觉。她抬手挡在额前，指缝里漏进来的光把她整张脸照得苍白透明，像一张被水洗过的宣纸。

身后的秘境裂隙正在缓缓闭合。金色的电弧在空气中噼啪闪烁，最后缩小成一个针尖大小的亮点，随即消失。山壁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

营地里已经有人在清点人数。许长老站在矿脉入口前，手里托着那只青铜阵盘，面色凝重。三十七人进去，活着出来的不到三十个。有人被同伴架着，断了一条腿。有人一出来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瞳孔还是涣散的。有人在哭，哭声被山风吹得七零八落。

姜宁走到碎石坡边，把行囊搁在地上，盘腿坐下。她的灰蓝外袍在秘境里磨破了三个洞，袖口被腐骨苔的汁液染成了暗紫色，左腰侧那道被地刺撕开的裂口用布条勉强扎着，布条边缘抽了丝。她从行囊里摸出水囊，仰头灌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

谢不逾站在营地另一侧，正在和许长老说话。他的月白长袍上沾了不少尘土，袖口也破了一道小口，但整个人的姿态依旧端正从容，像是在跟长辈汇报一次寻常的游历。许长老听着，眉头时拧时松，最后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不逾微微欠身，转身往内门营帐走去。

经过姜宁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龙血草。”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姜宁抬起头，他已经走远了。月白的背影在日光下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营帐的帘布后面。她低头，从行囊最底层翻出那个油纸包，打开一角看了看。三株龙血草安安静静地躺在纸包里，两百年份的叶片依旧厚实多汁，叶脉上的淡金色荧光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她把油纸重新包好，塞回行囊，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宗门是两天后的事。

巨剑在山门前降下时，姜宁发现山门前的石阶上站了不少人。有人是来接同门的，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的。秘境探索的消息在宗门里传了七天，越传越玄乎，有人说里面发现了上古法宝，有人说死了十几个人，还有人说姜宁根本没死。

她踩着巨剑的边缘跳下来，布鞋落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轻响。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她谁也没看，背着行囊往住处走。

走到半路，被人拦住了。

周莲儿站在月门前，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她把碗往姜宁手里一塞，动作和之前在医务室里塞水碗时一模一样，又快又重。

“红糖姜水。我自己煮的。”

她的语气很冲，像是在跟人吵架。

姜宁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甜的，姜味很浓，烫得舌尖发麻。她抬眼看周莲儿，周莲儿正盯着她腰侧那道被地刺撕破的裂口看，嘴唇抿得很紧。

“看什么，”周莲儿把目光移开，“外门弟子死了好几个，我以为你也回不来了。”

姜宁把碗里的姜水喝完，将空碗递回去。

“命硬。”

周莲儿接过碗，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晚上食堂有你爱吃的红烧肉。”

姜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面。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了。门板上的青苔比七天前更厚了，窗户纸的破洞又多了两个。她推开门，把行囊搁在桌上，点起半截蜡烛。昏黄的光晕荡开，照亮了这间逼仄的石屋，和七天前一模一样。桌上还搁着她走之前用过的茶盏，杯底那层迷香粉末还在。

然后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只两下，指节叩在门板上的节奏不紧不慢。

姜宁站起来，把匕首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边，然后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不是谢不逾。

赵敬之。

他穿了内门弟子的月白长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束得一丝不苟。五官端正，面容白净，眉宇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和克制。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笑容周到而温和，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原主记忆里，赵敬之很少在外门出现。他是赵家嫡系子弟，炼气七层，在宗门内门弟子里排名前十，平时身边围着一群跟班，连走路都有人替他开道。原主和他没有交集，只在一次宗门大典上远远见过一面。那时候赵敬之站在内门弟子的前排，微笑着和长老说话，周围的人都用一种仰视的目光看着他。

“姜师妹。”赵敬之开口了。声音温润如玉，比谢不逾的还标准几分。

“赵师兄。”姜宁微微欠身。

“听说师妹在秘境中表现不俗，特来探望。”赵敬之的目光从她额角扫过，落在她身后的茶盏上，又移回到她脸上，“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屋子简陋，怕怠慢了师兄。”

“无妨。”

赵敬之已经抬脚跨过了门槛。他进门时微微弯腰，避开低矮的门框，姿态从容得像走进自己家的书房。他在屋子里踱了两步，目光从墙角的衣箱扫到桌上的茶盏，从茶盏扫到床铺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最后他停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姜宁的倒影。

“师妹的灵根，最近可有起色？”

语气像是在关心一个晚辈。

“还是废的。”姜宁站在门边，没有关门。

赵敬之转过身来。烛火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一下。

“苏棠的事，我听说了。她一时糊涂，已经被长老责罚。不过，”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宗门里的是非，有时候不是靠一张嘴就能说清的。师妹若想在宗门安稳度日，不妨交几个朋友。”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搁在桌上。锦囊是绸缎做的，绣着金色云纹，囊口松开一角，露出里面闪闪发亮的灵石光芒。至少五十块。是姜宁在赌局上赢回来的整整三倍。

“这是见面礼。”赵敬之的声音依旧温和，“师妹收下，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姜宁看着那只锦囊。

她没有伸手去拿。她只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赵敬之的跟班方大彪刚在秘境里偷袭她，他身上那股硫磺味和石林里埋伏的人一模一样。现在他亲自登门，送灵石，话里话外都是招揽的意思。先让人打，打不死就拉拢，拉拢不了再打。这套路她上辈子在公司里见得太多了。

她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个感激的笑容。

“多谢赵师兄抬爱。师兄的盛情，弟子铭记在心。”

她的声音诚挚而谦卑，眼眶里甚至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赵敬之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依旧温和周到，只是嘴角的弧度比进门时深了几分。他微微颔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他的脚步停了一瞬。他压低声音，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的，都埋在思过崖后面的山坡上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句寻常的叮嘱。

姜宁的睫毛动了一下。

赵敬之走出门去。月白的背影在巷子里渐渐消失，脚步声轻而稳，像一个刚完成了一笔稳赚生意的人。

姜宁关上门。

她走到桌前，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只锦囊，掂了掂。灵石在囊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把灵石哗啦倒出来，数了一遍，六十块。比她预估的还多十块。下品灵石，品相不错，灵气充沛。

然后她把灵石一块一块地往自己行囊里装。

动作不紧不慢。

“系统，录音存好了？”

【已保存。对话全程已录音，可作为证据使用。】

姜宁把最后一块灵石塞进行囊，拉紧系带。

“赵敬之，方大彪身上的硫磺味和你锦囊上的熏香是同一款。你大概没想到，我的鼻子比狗还灵。”

她坐下来，吹灭蜡烛。

黑暗里，她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起来。赵敬之最后那句话还在她耳边转——不识时务的，都埋在思过崖后面的山坡上了。这不是威胁。这是宣战。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吞噬灵根在丹田深处安安静静地伏着，修复度停在了百分之四十五。比出发前高了整整十个百分点。

还不够。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

窗外虫鸣如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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