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诬蔑

赵敬之登门后的第三天，执法堂的人来了。

姜宁正在屋里缝补那件被地刺撕破的外袍，针脚细密地往袖口上走。敲门声不是叩的，是砸的，拳骨撞在门板上，震得墙角的灰簌簌往下掉。她把针插进线团里，站起来开门。门外站了四个执法堂的人，为首的是孟长老那张永远挂着一副嫌恶表情的马脸。他身后站着三名执事，每人腰上都挂着令牌，阵仗比上次搜丹药时大了不止一倍。

“姜宁，执法堂接举报，有人指你与谢不逾私吞秘境宝物。”孟长老的声音又硬又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现搜查你二人住处，交出私藏之物。”

姜宁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脸上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被重复过太多次的平静。搜就搜吧，也不是第一次了。

孟长老一挥手，三名执事跨进门槛。动作和上次翠屏带人来时几乎一模一样，翻衣箱，掀被褥，撬墙角那块松动的石砖。但这一次他们搜得更细，连床板都被掀起来检查背面，墙上的铜镜被取下来摇了又摇，桌腿底下压着的每一块石砖都被撬开看过。姜宁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他们把她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

一个执事从床底下摸出了那只破瓦罐。瓦罐里没有灵石，没有丹药，只有几粒干死的潮虫。他随手把瓦罐往地上一丢，瓦罐碎了，陶片散了一地。然后他们从她的行囊里翻出了那只赵敬之送的锦囊。锦囊里还有没用完的灵石，灵石在烛火下闪着温润的光。

姜宁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对。她明明把灵石取出来和之前赌局赢的那些混在一起了。锦囊应该已经空了，不应该是鼓的。她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锦囊上。除了灵石之外，囊底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物件从囊口滑了出来，落在执事手心里。那是一片巴掌大的青铜残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件器物上碎裂下来的。残片表面铸着一圈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符文在接触到空气之后泛起一层幽蓝色的荧光。

【检测到上古法器残片。来源：苍梧山脉秘境。】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姜宁的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这片残片不是她的。她的行囊里除了衣物、干粮、采药铲和三株龙血草之外，没有装过任何金属物件。出秘境之前她把行囊重新打包过三遍，每一件东西都是亲手放进去的，不可能记错。

“搜到了。”执事把青铜残片高高举起，声音里带着宣判的腔调。孟长老接过残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往下撇出一个狠厉的弧度。

“姜宁，你还有何话说？这是从秘境中私自带出的法器残片，按宗门律法，秘境所得一概归公，私藏者以盗窃论处。”

姜宁没有回答。她在盯着那片残片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断口上有细微的铜绿，铜绿底下是一条极细的划痕，笔直笔直的，是刀尖挑出来的痕迹。这片残片在今天早上之前，根本不在这间屋子里。有人趁她不在这间屋子的时候，把残片塞进了她的行囊。而赵敬之三天前送的那只锦囊，正好用来当栽赃的容器。那只锦囊她留下了，灵石也留下了，她以为留下的是六十块灵石的便宜，实际上留下的是一个被人装好了引线的炸药包。

“执事大人，”姜宁开口了，声音不卑不亢，“弟子从未见过此物。”

孟长老冷笑了一声，把残片在她面前晃了晃：“从你行囊里搜出来的，你说没见过？带回去审。”两名执事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手臂。她没有反抗，只是在被推出门时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盏。杯底的迷香粉末还在，和上次翠屏搜房时一样。同一个人，同一种手法，只是这次塞的从丹药换成了青铜残片。

执法堂今天格外阴冷。黑石四壁上烛火跳得很低，铁铸的灯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姜宁跪在殿中央，膝盖触到青石砖的那一刻凉意像蛇一样顺着骨缝往上窜。正上方匾额上“明刑弼教”四个字还是那样杀气凛然，顾长铭不在，主审的是孟长老，旁边坐了一位她不认识的灰袍长老，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姜宁，”孟长老把青铜残片往案上一拍，“你私藏秘境法器残片，按律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你若供出同谋，本座可以从轻发落。这片残片是不是谢不逾分给你的？你们在秘境中到底拿了多少东西？”

他的语气比上次审讯时更加急切，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狼，迫不及待要把獠牙刺进猎物的喉咙。姜宁抬头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赵敬之要的不是灵石，不是残片，是谢不逾。秘境探索不限内外门，谢不逾作为随行护法却有进入资格，这件事本身就惹人眼红。赵敬之在宗门里根基深厚，谢不逾虽然天赋卓绝但毕竟只是一个人，没有家族背景没有靠山。如果能坐实谢不逾私吞秘境宝物，他在宗门里的地位就会出现裂痕。而她姜宁，就是用来撬动谢不逾的那根撬棍。残片塞进她行囊，审问她供出谢不逾，人证物证俱在，一个完美的闭环。

“弟子不认识此物。”姜宁的声音很稳。

孟长老一拍桌案，灵压骤放。这一次的灵压比上次更猛烈，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上方碾压下来。姜宁的双臂被压得往下弯，脊椎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肩胛骨上那处旧伤在灵压下开始钝痛。她的额头沁出汗珠，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但她没有趴下，她顶着灵压，一寸一寸地把脊梁重新挺直。

“弟子不认识此物。执事大人若不信，大可去查这片残片上的灵力残留。弟子灵根被废，体内没有半分灵力可以催动法器，就算想私藏也无从藏起。”她的声音被灵压挤得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孟长老眯起眼睛。他正想加大灵压，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和敬畏。然后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轴转动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谢不逾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月白暗云纹的长袍，袖口束着银线编的腕带，长发半束，发尾在烛火下泛着冷色的光泽。他手里提着一只布袋，步伐从容不迫，像是来赴一场平常的茶会。走进大殿时他微微仰头看了一眼那块“明刑弼教”的匾额，嘴角的弧度浅淡而温和。然后他走到姜宁身边，停下脚步。他没有看她，目光平视着案后的孟长老，右手将布袋往案上一搁。袋口松开，里面滚出来十几片青铜残片，大小形状和姜宁行囊里那片一模一样。

“这些残片是我在秘境中收集的，原本打算整理完毕后统一上交执法堂。今日听闻孟长老在搜查此事，便提前送来。”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是从春水里捞出来的，温润得体，“姜师妹那片是我托她暂为保管的，她并不知情。长老若要追责，追我便是。”

满殿死寂。烛火在铁架上跳了两下，光影在墙上晃动。孟长老的脸色在烛光里变了好几变，伸手拿起一片青铜残片翻看，残片上的符文和之前那片完全一致，灵力波动也如出一辙。如果这些残片真是谢不逾上交的，那私吞一说就不成立。如果姜宁只是替人保管，盗窃的罪名也套不上去。

“谢师侄，”孟长老的声音缓和了几分，但眼底的阴沉没有散，“这些残片为何不早些上交？”

“秘境所得种类繁多，”谢不逾微微欠身，姿态谦逊而从容，“弟子本想整理完毕后再一并呈报。若有疏忽之处，请长老责罚。”他说得滴水不漏，每一句都是认错，每一句都让人挑不出错处。

姜宁跪在地上，侧头看着他。他站在她身边，月白衣袍的下摆离她只有几寸距离，衣料上还沾着秘境里带出来的尘土。她从没见过这些青铜残片，从没听他提过，从不知道他的布袋里装了这些东西。他在撒谎。他撒谎的样子和她在执法堂上甩锅时一模一样，真诚、坦然、无懈可击。把所有的矛头都引到自己身上，用自己当盾牌。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一根从未被触碰过的琴弦忽然被人用手拨了一下。

孟长老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挥了挥手：“既如此，此事容后再议。残片留下，你们二人可以走了。”

谢不逾欠了欠身，转身往殿外走去。姜宁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团青灰色的砖灰，跟在谢不逾身后。走出殿门时日光兜头落下，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谢不逾走在前面，背影修长而孤冷，和那天从矿脉入口出来时一模一样。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多谢，为什么要帮我，那些残片你从哪弄来的，你为什么要撒谎。话到嘴边全被她咽了回去，只凝成极轻的两个字。

“师兄。”

谢不逾脚步不停。

“残片是我捡的，和你无关。”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回来，平淡如常。然后他往内门方向走去，月白的背影渐渐淡在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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