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公堂对质

公堂对质的消息在天不亮的时候就传遍了整个外门。

执法堂的正殿被临时设为公堂，三排烛架全部点燃，手臂粗的牛油蜡烛烧得噼啪作响，把四壁黑石照得亮如白昼。正上方“明刑弼教”的匾额被烛火映得发红，像一块烧透了的铁。殿内两侧站满了人，内门弟子在左，外门弟子在右，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直通正殿深处的高台。

高台上摆了三张铁木案。顾长铭居中而坐，玄色法袍一丝不苟，面容沉静如水。孟长老居左，灰袍长老居右。赵敬之站在左侧前排，月白长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发髻上的白玉簪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嘴角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姿态端正从容，像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宗门例会。

姜宁从殿门走进来时，所有的目光同时钉在她身上。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外门灰蓝布袍，袖口磨出的毛边没有修剪，布鞋底沾着清晨的露水和草屑。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过过道时两侧的窃窃私语像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

“听说从她行囊里搜出了秘境的东西……”

“谢不逾都替她顶了，她还敢来？”

“这次可不是孟长老审，是顾首座亲自坐镇，看她怎么翻。”

她充耳不闻。走到高台前，跪下行礼，额头触地，动作规矩得像一个从未犯过错的弟子。抬起头时，她的目光扫过高台，在赵敬之脸上停了不到半息。赵敬之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像是在安抚一个做错了事的晚辈。

顾长铭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钟鸣一样在殿内回荡：“今日公审赵敬之弹劾姜宁与谢不逾私吞秘境宝物一事。涉事双方皆为宗门弟子，依律当堂对质。赵敬之，你既为弹劾之人，先陈述缘由。”

赵敬之往前迈了一步，向高台拱手行礼，动作行云流水：“禀长老，弟子无意针对任何同门。只是秘境探索事关宗门利益，弟子偶然得知，姜宁在秘境中私藏了一株三百年份的龙血草，且与谢不逾分取了多件法器残片。此事有多名外门弟子可以作证。弟子身为赵家子弟，不敢坐视宗门利益受损，故而斗胆弹劾。”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证词，双手呈上。执事弟子接过，呈到顾长铭案前。顾长铭展开证词，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证词上签了三个名字——方大彪、齐五、孟平。三人的供述一致，都称亲眼所见姜宁在秘境中采集了龙血草，且与谢不逾在石林密会瓜分法器残片。

“传证人。”顾长铭放下证词。

方大彪从侧门被带进来时，姜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他换了身干净衣裳，但脸色还是发青，胸口那道被谢不逾划伤的剑痕被衣领遮住了，手腕上被吞噬灵根吸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淡淡的淤青。他跪在姜宁右侧三步远的位置，低着头不肯看她。

“方大彪，”孟长老开口，“你在证词中说亲眼所见姜宁采集龙血草，具体在何处？何时？”

“在秘境深处一道干涸的河床对岸，”方大彪的声音很粗，像是在背书，“进秘境的第三天午时左右。她蹲在灌木丛里采了三株，谢不逾在旁边替她把风。”

姜宁的睫毛动了一下。方大彪说得太准了。龙血草确实是三株，地点确实是河床对岸的灌木丛。但方大彪当时不在场，那天在石林偷袭她的三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靠近过河床。知道这些细节的人，要么亲眼见过，要么是听她亲口说过。而她只跟一个人提过龙血草的事——准确地说，不是她提的，是谢不逾在营地碎石坡旁边说的那两个字。当时旁边站了不止一个人。

“弟子有话想问证人。”姜宁开口了。

顾长铭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姜宁转向方大彪，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稳：“方师兄，你说你在河床对岸亲眼见我采龙血草。那条河床里的裂缝，是朝哪个方向延伸的？裂缝上方有什么？”

方大彪愣了一下。他的眼珠转了转，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裂缝……裂缝是东西向的。上方……有雾。”

“错了。”姜宁的声音平静得像在纠正一个念错了字的学童，“裂缝是南北向的。裂缝上方不是雾，是虚浊之气形成的黑色雾幕。你如果亲眼见过，不会说错。那天在河床边的人，不是你们三个。”

方大彪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脸色从青灰变成了煞白，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孟长老的眉头拧紧了，正要开口，姜宁转向高台。

“顾长老，弟子还有第二份证据。”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留音石。那枚留音石和上次指认苏棠时用的不是同一颗，这颗更小，颜色更浅，是她从秘境回来后特意用灵石在宗门坊市上换的。她将灵力注入留音石，赵敬之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识时务的，都埋在思过崖后面的山坡上了。”

声音清晰而克制，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和笃定。殿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这句话如果单独听，也许只是长辈对晚辈的警告。但和方大彪的伪证放在一起，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赵敬之的笑容淡了一瞬。只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但他的眼尾肌肉微微收紧了，那是装不出来的生理反应。

“这片青铜残片是从我锦囊中搜出来的，那只锦囊正是赵师兄那天晚上送到我住处来的。锦囊本身还在我屋内，执事大人可以派人去取。残片上的灵力残留也可当场检测，看看是秘境遗迹里的灵力，还是从别的残片上剥离下来之后沾上的新痕。”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赵敬之。

“弟子还想指出，方大彪、齐五、孟平三人在秘境中曾设伏偷袭弟子，被谢师兄当场制服。三人身上至今留有剑伤，剑伤痕迹可与谢师兄的剑匹配。一个在秘境中设伏杀人的团伙，他们的证词，可信吗？”

殿内鸦雀无声。烛火跳了又跳，蜡油顺着烛身滚落在铜托上，凝成一颗颗浑圆的泪珠。方大彪瘫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赵敬之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睑微微下垂，遮住了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阴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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