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脱罪

赵敬之的沉默只持续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重新抬起眼，嘴角的弧度恢复如初，像一面被风刮歪了又重新扶正的旗。他看着姜宁，目光里的阴鸷已经被一层温和的歉意取代，转换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姜师妹误会了。”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得体，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我那日去探望师妹，只是出于同门之谊。那句‘识时务者为俊杰’，本意是劝师妹在宗门里多结善缘，莫要与人结怨。师妹若将它当作威胁，实在是冤枉我了。”

他转向高台，拱手行礼，姿态端正得像一幅人物画：“顾长老明鉴，弟子在宗门修行七年，从未有过任何违律之举。方大彪等人的所作所为，弟子毫不知情。若他们果真在秘境中设伏伤人，那也绝非弟子指使。弟子与姜师妹无冤无仇，何必做这等事？”

方大彪跪在地上，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赵敬之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极轻极快，像一片落叶飘过水面。方大彪的嘴唇重新闭紧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磕到青石砖缝里。

孟长老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先前缓和了几分：“赵师侄所言也有道理。方大彪三人的供词虽有不实之处，但未必与赵师侄有关。或许只是他们自作主张，借赵师侄的名义行事。”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不是替赵敬之开脱，只是说“未必”。但这“未必”二字，已经足够把赵敬之从泥潭里往外拉半截了。

姜宁听着，嘴角动了一下。她早就料到会这样。赵敬之在宗门根基深厚，光凭一段录音和方大彪的破绽，动不了他。她今天站在这座殿里，不是为了扳倒赵敬之——是为了脱罪。

就在这时候，殿门被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谢不逾站在门口，逆着外面的日光，月白衣袍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他手里拿了一只布袋，和昨天装青铜残片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这只看起来更旧，布面磨得发亮，系带边缘起了毛。

他走进来，步伐从容不迫。在高台前站定，向顾长铭微微欠身：“弟子谢不逾，有证词补充。”

顾长铭点头。

谢不逾将布袋放在案前，袋口松开，里面滚出几块碎成渣滓的灵石。灵石已经失去了光泽，表面布满裂纹，像是被人用力捏碎之后又反复碾压过。他抬起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的铆钉：“三日前，赵敬之曾私下找到弟子。他对弟子说，秘境所得应当与同门分享，若弟子愿意将残片分他一半，他可以保证弟子在宗门的前程无虞。弟子拒绝了。”

殿内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内门弟子的队列里有人在交换眼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风吹过草丛。

赵敬之的笑容淡了一瞬。他看着谢不逾，目光里的温和褪去了一层，露出底下冷硬的底色。

“谢师弟，”赵敬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你这又是何必。我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谢不逾连看都没有看他。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留音石，注入灵力。留音石里传出的声音是方大彪的，粗哑而急促，带着做贼心虚的慌张：“段哥说了，只要把姜宁除掉，他在宗门里给我们撑腰。赵师兄那边也会帮忙说话，保我们没事。”

方大彪听到自己的声音，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抖了一下。他的脸从煞白变成了青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枚留音石是弟子在秘境石林中拾到的。”谢不逾将留音石放在案上，声音依旧平淡，“方大彪三人袭击姜宁时，弟子全程在场。他们的招式、配合、攻击次序，都是预先演练过的。无人指使，做不到这种程度。”

姜宁转头看着他。方大彪在石林里根本没说过这句话，他在撒谎。和他昨天在执法堂上说残片是他托她保管时一模一样，表情坦然，语气笃定，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真的。他用一枚伪造的留音石，把方大彪的证词彻底粉碎，同时把矛头引向赵敬之背后的人。一套连招，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破绽。

顾长铭拿起那枚留音石，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来。他看向赵敬之，目光平静而深邃。

“赵敬之，方大彪的供词与谢不逾的证词相悖。你与此事有无干系，执法堂自会详查。今日公审，只断姜宁与谢不逾私吞秘境宝物一事。”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三分，“方大彪三人证词不实，青铜残片系谢不逾主动上交，姜宁所持那片已有谢不逾出面澄清。证据不足，二人无罪。”

这四个字落在殿内时，姜宁的呼吸终于松了一寸。

顾长铭站起来，玄色法袍在烛火下微微拂动，扫了一眼殿内所有人，最后将目光落在孟长老身上：“孟长老，方大彪三人在秘境中设伏偷袭同门，依律当如何处置？”

孟长老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方大彪瘫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他从头到尾没有供出赵敬之，没有供出段横，把所有的罪责都扛在了自己肩上。大概他以为这样做赵敬之会在事后保他。但他大概也知道，一个人被废去修为逐出宗门之后，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执事弟子将方大彪拖了出去。他的鞋底在青石砖上磨出沙沙的声响，经过赵敬之身边时，他抬起头看了赵敬之一眼。赵敬之没有看他。赵敬之正低头整理袖口的银线腕带，动作专注而从容，仿佛殿内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姜宁看着这一幕，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她没有同情方大彪。她只是在想，赵敬之这个人比苏棠危险得多。苏棠的狠是写在眼里的，藏不住。赵敬之的狠是藏在温和底下的，藏得滴水不漏。他今天在公堂上被谢不逾连番指认，却连眉头都没有皱过几下。方大彪被拖走时他连眼皮都没抬。这种人不会因为一次公审就收手。他只会换个方式，换个时间，换个人手，继续把刀捅过来。

“退堂。”

顾长铭起身，拂袖离去。烛火在他的法袍后面晃了两晃，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人群散去时，姜宁站在殿外的石阶上，被日光刺得眯起了眼。山风从演武场的方向灌过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看见赵敬之从殿门的另一侧离开，步伐沉稳，背影端正，身边围了几个内门弟子，有人低声跟他说着什么，他微微点头，嘴角挂着那个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在殿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只手忽然搭上了她的肩膀。

姜宁浑身一紧，本能地侧身扣住那只手的手腕。吞噬灵根在丹田深处跳了一下，随即被她压住。她看清了来人——周莲儿。

周莲儿被她扣着手腕，嘴一撇，把手抽回来：“你吓我一跳。听说你赢了，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缺胳膊断腿。”她的声音还是那种嫌弃里掺着关心的腔调。

“没缺。”姜宁说。

周莲儿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像是在确认她身上有没有多出什么不该有的伤口。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姜宁手里：“红糖糕。早上蒸的，凉了不好吃。”

姜宁低头看着油纸包，纸面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油渍，散发出一股红糖的甜香。她张了张嘴，想说声多谢，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她只是把油纸包仔细塞进袖子里，说：“下次别放这么多糖。”

周莲儿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姜宁目送她走远，然后转头看向石阶尽头。谢不逾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了。他背着光，面容笼罩在阴影里，只看得清一个修长的轮廓。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叫他。两个人隔着十几级石阶，隔着从殿门里涌出来的人流，沉默地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转身走了。

脑海里系统弹出一行提示。

【谢不逾好感度+3。当前好感度：15。】

【好感度节点已解锁。商城新增物品：初级解毒丹、灵气护符（一次性）、真言符（一次性）。】

姜宁站在原地，把系统面板从头看到尾，然后关掉了。她没有去追谢不逾，也没有急着查看商城。她只是站在石阶上，感受着山风吹过袖口灌进衣领里的凉意。无罪。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没什么味道，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让人踏实。她把红糖糕从袖子里掏出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混着红糖特有的微苦。她嚼了两下，往住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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